第60章
温眠棠垂下眼帘,将那碗莲子羹推到他面前,声线极力稳着:“或是近日朝中政务繁杂,流程慢了些。你先喝了这碗汤,莫要熬坏了身子。”
沈子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苦笑着摇头:“你总是劝我等。可这种刀悬在脖子上的滋味,比在诏狱里还难受!在里头,我好歹想着生死有命,如今出来了,却连个准话都求不到。”
温眠棠由着他握着,没有抽回手。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安抚似地拍了拍。
那夜,沈子煜在书房枯坐到三更。
温眠棠独自躺在内室的拔步床上,听着隔壁时不时传来的叹息,望着窗纸上婆娑的树影出神。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叶片在夜风中簌簌摇晃。
她的心底,慢慢浮起一个令人胆寒的猜测。
那份文书,根本不是卡在什么流程上,而是被那个男人慢条斯理地攥在掌心里。
他在等。
等她走投无路,等她再去求他。
温眠棠翻了个身,将薄被拉至下颌,紧紧闭上眼。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他说过一晚,已经结束了。
次日,天热得发闷。
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搅得人心神不宁。
晚翠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打起帘子进来,见自家姑娘这副枯坐出神的模样,也不敢多言,只轻手轻脚地将瓷碗搁在案上。
拿起团扇,默默站在她身后替她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绿豆汤碗壁上凝结的水珠悄然滑落,洇湿了底下的青瓷托碟。
就这么又煎熬了两日。
沈子煜再换上官袍出了门。
这一回,他连御史台的门槛都没能跨进去。
门房隔着半开的朱漆大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沈大人,里头正在整理上呈的机要案卷,堂官吩咐了,无职无印的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什么闲杂人等?我是本台正五品监察御史沈子煜!”他死死扒着门框。
门房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毫不留情地将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
沈子煜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官袍的肩膀都被晒出了一片汗渍,他才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直接去了温眠棠的内室,一推门就说:“棠棠,我想去侯府。”
温眠棠正在熨板前替他熨一件薄衫,听到这话,手里的铜熨斗停住了。
直到绸布底下透出焦味,她才似醒过来一样把熨斗挪开。
“去侯府做什么?”她没回头,语气尽量平常。
“去拜见大司马。”沈子煜在她身后蹲下来,声音很低,“棠棠,我实在是想不通。当初在诏狱,是大司马一句话就把我捞了出来,说明他没放弃我。可这文书迟迟不下,我在御史台连门都进不去了。我如果不亲自去问一问,这辈子怕是只能这样了。”
温眠棠慢慢转过身。
夏天的纱衫领口束得很严实,遮住了锁骨边已经褪色的痕迹。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信任和焦急,喉咙发涩。
“非去不可吗?”
“除了大司马,我已经没人可问了。”沈子煜握住她的手,用了点力。
“好。”她说,“夫君早去早回。”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子煜出了门。
温眠棠送他到二门外,看着马车拐过巷口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六月的蝉叫的特别吵,一波一波的从院墙外传进来。
她站在门里,手心全是冷汗。
温眠棠等了一整天。
黄昏时,巷口传来车轮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