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晨,雾气弥漫,仅一两颗大星露见。
晚翠端着新换的温水入内,见状轻唤了一声:“夫人,您昨夜又梦魇了?”
温眠棠没应,只将帕子浸入冷水中拧干,敷在面颊上,试图借着水意将骨缝里的惊惧强压下去。
“赵妈妈,那汤炖得如何了?”李氏尖利的声音穿透晨雾,从前院灶房传来。
晚翠凑近了些,压低声线道:“夫人,婆母昨儿又在灶上忙了半宿。听厨娘说,那汤里头加了鹿茸,还有锁阳……”
“知道了。”温眠棠将帕子揭下,折叠齐整搁回盆沿,语气平平。
她起身去**。
衣架上挂着前几日新改的藕荷色罗衫,她却视若无睹,指尖向下,抽出了最底下一件月白棉麻的旧衣。
不施粉黛,仅用一支素木簪绾住青丝。
镜中女子生得甜美娇怯,此刻却刻意收敛了颜色,素净得犹如一捧春雪。
到了前院堂屋,暖风团团扑面,满是药膳的腥甜气。
李氏见她这副打扮,嘴边的褶子往下耷拉了两分,却没立时发作,只将一个红木新食盒推过去。
“这才是个做媳妇的样子。”李氏端着婆母的威严,斜睨着她,“给子煜送去。也让他在御史台的同僚瞧瞧,咱们沈家的媳妇是如何伺候夫君的。”
温眠棠矮身接过,揭开盖子看了看。
上层四碟小菜码得齐整,底层是一只白瓷汤罐,罐口竟用红绳极其招摇地打了个双鱼结。
她低垂着鸦睫,呼吸轻浅,葱白的手指伸过去,轻轻地将那根红绳解了。
“母亲,”她将红绳折叠搁在桌案上,温声开口,“这彩头放在外头不合适。汤还是这罐汤,面子上过得去便好。若不然夫君在衙门里被同僚瞧见,大家都要尴尬的。”
堂屋里的气氛骤然冷凝。
赵妈妈缩了缩脖子,眼珠子在婆媳俩之间不安地转。
李氏的腮帮子绷紧,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好几息,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拿你夫君做筏子。怎么,我这做婆母的,如今连个食盒都做不得主了?”
“儿媳不敢。”温眠棠依旧垂着眼,嗓音柔婉如初。
“儿媳只是想起,夫君上月提过,张御史的夫人也常去衙门送饭。那位夫人是杨阁老的侄女,最是懂规矩的人家出来的,食盒上从不系红带。儿媳不敢比杨家的做派,怕学得四不像,反倒折了沈家的体面。”
李氏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目光如刀般剜过温眠棠那件月白旧衣。
“穿得这般寒酸,”李氏拖着长音,把嗓子眼里的怒火咽下一半,“是存心想让人戳我沈家的脊梁骨,骂我这做婆母的刻薄你?”
温眠棠唇边挽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轻屈膝:“替儿媳谢母亲惦记。等下月夫君的月俸发下来,儿媳自己添补些,去裁件新的便是,定不叫母亲落人口实。”
四两拨千斤的顶撞,刺得李氏心口发梗。
月俸不够裁衣,是沈家给得少,与她温眠棠何干。
“行了!”李氏拂袖,不耐烦地赶人,“别磨蹭!误了时辰,仔细子煜饿着!”
出了门,日头白花花的。
温眠棠提着食盒,缓步行在朱雀街上。
御史台在皇城南侧。
门吏扫了她一眼,下巴朝里努了努,低头接着剔牙。
廊道里光线暗沉,温眠棠刚踏入中庭,脚步便猝然一顿。
庭院一角,静静停着几辆官车。
其中一辆的规制跟旁边的隔了好几个品级,乌木车身,铜轴泛金,深玄色的垂幔将车厢遮掩得严严实实。
沈子煜的值房半敞着门,里头传出翻纸的声响。
她叩了叩门框,轻声唤:“夫君。”
沈子煜闻声抬头,面上登时浮起喜色。
他迎出来接过食盒,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在她袖口捏了一下,指腹蹭过她的腕骨。
“手怎么这般凉?可是冻着了?”
“不远,一刻钟便到了。”温眠棠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沈子煜心疼地叹了口气,当着同僚的面揭开食盒盖子。
周遭同僚的注意力瞬间被拢了过来。
“哟,沈老弟,”年长的张御史拖长了调子调侃,笑声里带着心照不宣的狎昵,“嫂夫人亲自送饭,这排场我等可是没有啊。”
旁边年轻些的同僚鼻子在汤罐上方嗅了一下,眉毛高高扬起,促狭道:“这汤料下得可真足!沈兄这是……”
值房里笑声四起,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有的连肩膀都在抖。
沈子煜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颈根。
他慌乱地摆着手,只顾着撇清自己:“不、不是的,是家母……家母催得紧,定要送来,我也没法子!”
温眠棠静静立在原地,这就是她的夫君。
为了他的颜面,遇到难堪时,总是毫不犹豫地将家宅里的婆媳之事推出来做挡箭牌。
她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涩意,转身对上那些戏谑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温婉端庄。
“诸位大人误会了。夫君近日清查漕运案,日夜操劳。婆母心疼他熬坏了身子,特命我熬了些补气血的药膳。诸位大人若不嫌弃这汤里药味重,改日我也备上几罐,送到各位大人府上,也算全了夫君的同僚之谊。”
此言一出,值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御史干咳了两声,讪讪地回转了话头。
沈子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妻子。
温眠棠没再多留,轻声叮嘱了他几句按时用膳,便福了福身,提着空食盒准备告退。
她刚转过身,脚还没迈出值房的门槛,廊道深处便传来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经过的两个书吏随即贴墙站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庭院婆娑的树影中转出来。
男人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环佩无声,那股子威仪,随风渗入了值房的每一个角落。
值房里尚未彻底散去的几声轻笑,齐齐收音。
“大、大司马……”
张御史等人面上血色一褪,慌忙整衣拱手。
沈子煜更是惊得膝盖撞上了桌角,食盒在案面上推移了半寸,他却顾不得疼,急急长揖到地。
温眠棠呼吸一滞。
她就站在门口,退无可退。
那晚宫宴上,这男人指腹碾过她腕骨的微凉触感,从记忆深处窜上来。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往门框边退了半步,垂着鸦睫,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
“臣妇见过大司马。”
裴修晏的脚步在她身前三尺处停住了。
他没看她,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清冷而淡漠地扫过值房内的众人。
那视线似一泓雪水,所过之处,压得人头皮发麻。
“御史台是**清肃风纪、核纠百官之地。”
他声线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疏离与威严,“诸位身负监察之责,若连自己的值房都成了这般高声调笑、后宅气象的闲庭,还如何去参劾别人?”
众人冷汗涔涔,连声告罪:“下官知罪!请大司马恕罪!”
温眠棠伏低了身子,心口砰砰直跳。
她以为他是在训斥自己不该来送饭,还引得同僚喧哗,惹了这位极重规矩的圣人不快。
她攥着空食盒提梁的手指微微发白,只盼着他能高抬贵手,莫要怪罪沈子煜。
裴修晏的目光在值房内绕了一圈,最终漫不经心地落在了沈子煜的书案上。
敞开的食盒里,那罐白瓷汤的盖子半掩着,鹿茸那股独有的腥膻,在空气中幽幽地飘散着。
裴修晏的视线在那汤罐上停顿了一息。
便只是这一息,他周身的气息便又冷了三分。
“沈御史。”
沈子煜浑身一激灵,慌忙应道:“下官在!”
“查办漕运的案卷,核对得如何了?”
沈子煜额角渗汗,战战兢兢地将手头的进展报了一遍,末了,心虚地补充道:“下官愚钝,进度稍慢,定当加紧……”
裴修晏静静听完,唇角牵起一个淡到快看不见的弧度,清冽的声音在廊道里响起。
“办差固然要紧,但也要顾惜身体。”
他顿了顿,语气里隐着几分极淡的寒意,“莫要仗着年轻,便在不相干的细枝末节上透支了根本。”
沈子煜愣了一下,完全没听出这关怀背后的弦外之音。
他只当大司马是在体恤他近日查案的劳苦,顿时感动得眼眶发热。
“多谢大人关怀!大人教诲,下官定当铭记于心,万死不辞!”
裴修晏没再多言,长睫微微垂下,掩去了眼底那抹快压抑不住的晦暗。
“散了吧。”
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经过温眠棠身侧时,两人之间不过一臂之隔。
那道清冽的冷木檀香从他衣料上散过来,挟着风擦过她的裙侧。
温眠棠屏住呼吸,头垂得更低了,生怕自己的哪一点不恭谨,再惹怒了这位性情淡漠的权臣。
直到那匀称的靴声渐渐消融在廊道深处,温眠棠才觉得肩头的千斤重担卸了下来。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手心里已全是冷汗。
沈子煜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惶恐已转为难掩的激动。
“棠棠,你方才听见了吧?”他走到门口,望着裴修晏离开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敬仰,“大司马这般权倾朝野的圣人,竟还特意叮嘱我要顾惜身体。他连我这点微末的辛苦都记挂在心……跟着这样的上峰,我便是肝脑涂地也值了。”
温眠棠看着丈夫那张满是干劲的脸,并未多想,只轻轻点了点头。
“嗯,大人是极体恤下属的。夫君既然公务繁忙,我便先回去了,你记得趁热把汤喝了。”
“好,好,你路上慢些。”
温眠棠提着空食盒,转身出了御史台。
她加快了脚步,只想离这地方远些。
这位大司马果真如传闻般铁面无私、不苟言笑。
她想,今日定是自己来送饭扰了清静,惹了圣人不快。
日后能不来这御史台,还是少来为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