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彻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铁皮上的纹路比以前密了不少，绷紧的时候有一种被压实过的触感。但他看见掌心内侧那道极浅的暗痕还在，像一层薄雾沉在皮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用手指搓了一下，没搓掉，又搓了一下，还在。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闪了一下，灭了。三个人在黑暗里各自坐着，谁也没有起身。
过了一会儿凌彻站起来往门口走，脚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沈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接下来啥打算？去青崖城？啥时候动身？”凌彻在门口站住了，月光落在门槛外面，照亮了一小片泥地。他说天亮。他顿了一下：“你呢？是不是该回去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底下，不上不下的。两个人一块经历了那么多事，就这么各走各的，他总觉得什么地方空了一块，但又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沈凝坐在灶台边上没有动，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接话，火光映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了。
天还没亮透三个人就开始收拾东西了。周恒把灶台边那些瓶瓶罐罐分门别类塞进药筐里扎紧，又进屋里翻了一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旧布袋，装着他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还有那口小锅的锅盖。他把锅盖塞进布袋里，布袋鼓起来一块，他也不在意，拍了拍袋口扎紧了。沈凝回屋把那本册子塞进包袱里，**鞘重新绑在小腿外侧，系好了之后站起来走了两步确认没有松脱。凌彻穿上周恒那件粗布衣裳，湿透的旧衣裳叠好了搁在灶台上，没打算带走。那件旧衣裳已经破得差不多了，肘弯处磨出了两个洞，袖口也开了线，他看了它一会儿，转身走开了。院子里已经没什么值得带走的了，那口大锅被周恒拆下来收进筐里，铁壁上只剩一圈浅浅的水渍印子绕着边沿，像是这口锅也记住了西院最后一锅药汤的痕迹。
凌彻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眼西院那扇门，门板合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晨光，像是天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周恒从门框底下摸出一把旧钥匙把院门锁了，锁舌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握着那把钥匙在手心里掂了一下，随手丢进了墙角那堆废料里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多看一眼。凌彻看了一眼那堆废料，钥匙落在里面被碎瓦片和干草盖住了一半，他没有走过去捡，转身往西走了。沈凝跟在他旁边，周恒走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三个人穿过西院门口那段土路，走过悬镜门外围那片野地，路边的草还是湿的，鞋底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声响，晨光在雾里铺开，像一层没有揭透的薄纱，把远处的树影和土坡的轮廓都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暗青色。沈凝跟着凌彻走了一段，走到那座小桥边上的时候，凌彻以为该分开了，侧过头说：“是不是到这儿了？”沈凝看了他一眼：“分什么别，青崖城不走那边走哪边？啊？你不回去？”凌彻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耍我。”沈凝笑了笑，没有否认，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喂，周老头，你要不要一起？”周恒走得不快不慢的，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他没有立刻回答，又走了几步才开口：“这把老骨头在一个地方蹲太久了，该出去走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晨风听的。三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沿着野地边上那条土路继续走，晨光在他们前方铺开，地平线上有一层薄雾正慢慢散着，像是天亮前最后一点遮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