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三走后,陈四连着好几日没往后山去。
倒不是刻意回避,实在手上活计堆得满满当当。刘员外家新进一批秋木,整捆堆在院外等着劈开;杂货铺赵掌柜那边又到了三车货,全程只靠他一人往返搬运,忙到入夜回家,腰僵得直不起来。打了热水擦过脚,他倚在床边**后腰,这才猛然想起,许久不曾静下心体察体内那股土气。
腰正是脾脏落脚之处,脾对应五行土,主运化、束肌肉、通四肢。白日里扛搬重物折腾大半日,腰背酸胀难忍,按道理土气本该格外旺盛,从前他只当浑身酸胀纯粹是出力后的疲累,从未深究过内里流转的气。
指尖按到酸痛最沉的那块皮肉,底下忽然浮起一团温厚滞重的气力。不是脉搏那样突突跳动,反倒像一只有温度的手掌,在酸胀处缓缓揉碾,舒缓着紧绷的肌肉。
他停下揉按的手,凝神静静感受。那股沉劲顺着腰侧皮肉慢慢游走,速度不急不缓,好比匠人在皮下慢慢揉面团。他试着将心神轻轻落上去,心底暗提一句:过来。
那团气力微微一顿,循着他的意念往丹田挪了小段距离,停在丹田外缘,不肯往里踏半步,安分守己候在门外,好似等着他主动敞开内里。
陈四缓缓收回心神,没有强行牵引。他心里清楚,土气和木气、金气全然不同,它生来被动,不是静坐观想便能凭空催生,全是日复一日劳作打磨出来的。白日搬卸货物时腰腹攒下的浑厚力道,沉淀在骨肉之间,久而久之便化作土气。
强求引气反倒坏事,只需任由它在体内慢慢温养,等气力充盈浑厚,自然会主动归入丹田。
那晚子时,他照旧起身打坐。丹田内木气、金气循着时辰自行循环流转,静坐半个时辰有余,方才守在丹田门口的沉缓气力,才慢吞吞挪了进来,像只行动迟缓的蜗牛,蜷在丹田最底层角落。它无光无热,只是沉甸甸沉在底部,如同一块落地安稳的青石,恰到好处卡在该待的位置。
陈四不曾惊扰,任由它独自蛰伏。
第二日劈柴,他刻意调整发力的法子。往日只凭双臂硬撑,这一回试着借腰腹带动全身发力:深吸一口气,腰背绷紧,借腰身转动的劲道推送斧柄。“咔嚓”一声脆响,木柴应声裂开,断口平整利落。接连劈下数根,他才察觉这般发力省力太多,斧刃劈落的巨力尽数被腰腹间的土气承接,反震的力道传不到手腕,手臂再也不会发麻酸胀。
他蹲下身摸了摸腰侧皮肉,紧实发硬,似有一层薄铁板衬在皮下护持。掌心贴上去,土气安稳流转,温沉厚重,不显张扬,却让人从心底踏实。
往后几日,他不再刻意用意念催动土气,只在劳作时下意识调动腰腹,让周身动作浑然一体、落脚稳当。挑水时挺直腰杆稳步前行,搬货先屈膝下蹲再起身,劈柴全**腹传力,不再单用胳膊死扛。
不过三日,干活的速度快了不少,疲累感反倒轻了大半。每日收工回屋静坐,都能察觉丹田底部那团土气,比清晨出门时浑厚一圈。
土气自会慢慢滋长,无需人为催逼,顺着他日日劳作的分寸稳步壮大。
到第五日深夜打坐,那团沉厚土气彻底落稳丹田底层。一瞬之间,整个人仿佛往下沉了寸许,往日脚掌踩地总像隔了层薄布的虚浮感尽数消散,足底完完整整贴合地面。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双脚,又抬眼望向屋顶,并非视线产生变化,而是心底清晰感知到一道粗实厚重的脉络,从足底一路延伸,直通地底深处。
起身轻踩地面,大地沉厚气力顺着双腿骨节汇入丹田,与体内土气相融。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如同扎根泥土的草木,任凭风吹枝叶晃动,深埋地下的根须自稳如磐。
当夜入睡,那株枯树再次入了梦。相较上一回,枯枝上生出零星嫩绿色新叶,稀稀拉拉贴在干裂枝干。树根盘绕的那条物事仍伏在泥土里,色泽更深,由灰黑转为深褐。
陈四蹲在树旁伸手触碰,触感坚硬微凉,表层覆着细密鳞纹,粗糙不输老树皮,纹路却更为致密。
收回手站直身子,目光望向枯树最高那根枝桠,上面悬着一粒黄豆大小的淡金光点,在昏暗天幕下微微泛着微光,像一轮尚未升起的小月。
他凝望着那点金光许久,直至梦境碎裂消散。
睁眼时天还未透亮,月光透过窗纸破损处斜斜漏进屋内。陈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梦里枯树、盘绕的异物、枝上淡金光点的画面清晰印在脑中。他伸手从枕下摸出《归一诀》,翻到活子时篇章细读。
书上记载,子时阴阳交替,天地阴气渐消、阳气初生,每到这个时辰,他丹田内的金气都会跟着天地气机循环周转。想来梦里那缕淡金光点,该是金气在梦中显现的模样。
合上书册塞回枕底,他侧过身望向窗外,天边仍是深邃湛蓝,月亮已经偏西。闭上眼,掌心轻覆丹田体察,三股气息各守方位,互不侵扰。
土气沉在最底层,厚重坚实,如同地基托举上方木气、金气;木气与金气悬于土气之上缓缓周转,三股气息隐隐撑出一道松散三角格局。
如今体内多了土气,它黯淡无光、不温不燥,却稳稳托住另外二气,丹田不再是悬空浮动的状态,好似脚下终于踩实土地。
心底安稳踏实,他翻了个身,沉沉再度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