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檀中穴养出小火苗的第三日,一桩难题堵上了陈四。
那簇火苗就钉在原处,不大不小,始终只有一粒黄豆模样。每到子时打坐,光亮会稍稍舒展;白日在外忙活,便敛得黯淡几分,可尺寸半点不见增长。最棘手的是,任凭他怎么以心神牵引,这团火都不肯顺着经脉往下沉去丹田。
只要意念一探上前,火苗当即向内缩成极小一点,等他撤去心神,又慢悠悠恢复原状。连着好几晚反复尝试,次次都是这般碰壁收场。
陈四翻出枕边的《归一诀》,逐行细读,一段从前草草略过的文字此刻终于通透。书中写道:火性炎上,天生往上蒸腾,极难沉降;若要压下火势,必得水气调和,水火相济,火气方能安稳归位。页边小字批注说得更直白:火气滞留胸口不肯下沉,根源在于丹田无水。水气未成,火便无根悬浮,自然不愿往下走;先养出水气,水火相衡,火苗自会顺势归田。
原来症结在此。
他默默清点体内气机:金、木、土三股气稳坐丹田,外加胸口悬着的火种,四样俱全,唯独缺了水气。顺着五行相生的次序捋一遍,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又生水,循环往复。可他的气来得杂乱,并未循规矩一步步修。
金气是早年感应天地之气直接引入丹田,并非土气滋生;木气也是单独引取,没等水气滋养;唯有胸口这簇火,是木气缓缓催生而出。其余三股各行来路,彼此割裂,生生断了金水相生的链路。
陈四垂眸望着掌心交错的纹路,心底几番推演都理不顺头绪,可一件事确凿无疑:想让心火归入丹田,必先修出水气。
他顺着书页翻到水气相关注解:水气归肾,肾脏主藏精气,开窍于耳。聚敛水气首要做到屏绝外音、心神内守。若是耳朵不停接收周遭声响,神魂便会向外飘散,水气根本无从凝聚。打坐引水之时,需隔绝外界杂音,意念沉向体内深处,如同人潜进深潭水底,水气自会慢慢向肾脏聚拢。
隔绝声响?陈四稍一思索,寻来两团棉絮塞进双耳。霎时间外头动静尽数闷住,院外老槐树摇晃的沙沙声、远处街巷的犬吠、隔壁住户走动的响动,全都隔了一层厚重的屏障。
他盘腿坐定,合上双眼,将心神轻轻落向后腰两侧肾脏所在。双耳闭塞后周遭静得吓人,自己胸腔起伏的呼吸、耳膜下沉稳跳动的心音,咚咚一下下格外清晰。
肾脏藏在身体深处,平日里很难真切体察。陈四静静坐着,只用温和意念静静守着那片区域,耐心等候水气显现。约莫一炷香工夫,腰背先泛起一层暖意,是久坐气血流转烘出来的温热,慢慢铺满后腰整片皮肉。
可书中记载水气该是清润寒凉,像深潭静水,他守了许久,只觉浑身温热,半点凉意都寻不见。
取下耳中棉絮,陈四暗自琢磨,许是自己法子用错了。回想土气的由来,并非静坐凭空引取,是日复一日劳作,腰腹力道沉淀而成;水气会不会也需特定契机,自然而然滋生?
再翻书页角落一行极小批注:金生水,金气充盈饱满,水气无需刻意牵引,自会从金气中分化而出。金居上,水藏下,金水相生,不引自来。
金生水。关键点落在金气充足二字上。
他从炼气一层修至二层,丹田金气比初时浑厚数倍,可若要分化出水气,怕是还差几分火候。陈四凝神内视丹田上方缓缓流转的淡金气机,想起每回活子时,金气升腾至头顶,又缓缓回落,那股下沉的柔劲,会不会就是水气的雏形?
眼下寻不出确切答案,他索性合上典籍,不再急于一时。火苗悬在胸口暂且无妨,至少不会熄灭,水气之事,慢慢温养金气,静待机缘便是。
往后几日,陈四寻了个温和法子打磨金气。白日干活,心神松散落在后腰肾脏位置,不强行引气,只淡淡守着;夜里打坐,先静心半个时辰滋养金气,等它流转至最为充盈饱满之际,再将意念沉向双肾。
直到第七晚子时打坐,转机终于来了。
金气走完一周,充盈至顶峰的刹那,后腰两处肾脏同时渗出一丝极淡的凉意。那股凉薄得近乎虚无,好似顺着骨头缝隙缓缓渗出来,无声无息。
陈四稳住心神,一动不动静观其变。两缕凉意各自在肾脏周边盘旋一圈,渐渐交融为一体,顺着脊柱向上游走小段,停在命门穴。片刻后,便像一滴水珠顺着脉络滚落,沿任脉缓缓下沉,一路落到丹田最底部,静静靠在土气一侧。
水气,终究归入丹田。
水气落定的一瞬,陈四浑身生出一种奇特的充盈感,不暖不胀,反倒像干涸许久的洼地迎来一汪清泉,干裂的皮肉经脉尽数吸纳这缕水润。
此刻丹田四方皆有气机驻守:金气高居上方,木气守左,土气盘踞右下,水气安于左下,四股气机撑出近乎完整的四方格局。
而胸口那簇淡红火苗,恰在水气入丹田的同时猛地一跳,光亮直接翻了近一倍。
果真如批注所言,水气一成,火气自可沉降。陈四心底默念一句,轻柔托住胸口火苗向下牵引。这回火苗没有退缩,轻轻震颤两下,顺着心神指引缓缓下沉,自檀中穴途经中脘,一路安稳落进丹田正中偏上之处。
金木水火土,五行气机,全数聚齐。
五股气息在丹田各占方位,牵出一道松散却完整的循环。金在上,木居左,水在左下,火立中上部,土守右下。气机之间生出细密丝络彼此相连:金通木,木生火,火润土,土养金,金化水,水滋木。整张气机脉络在丹田缓缓亮起,如同搁置许久的油灯,五根灯芯尽数点燃。
陈四心头没有汹涌狂喜,只剩一片平和安宁。静静端坐,感受体内五股气息各自舒缓运转,好比空荡闲置的屋舍,终于每一间房都亮起灯火,**妥帖。
窗外月色清亮,他收功躺下,薄被拉至下颌。丹田内五团微光围成一圈,匀速循环。胸腔心跳平稳有力,每一下都契合火气流转;足底踩在青石地面,土气厚重沉劲自地底源源不断向上呼应;双耳清净无扰,内外一片安稳。
闭眼之际,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