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没有立刻否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退婚。只是暂且搁置。等流言平息了,府里安生了,再从长计议。”
暂且搁置。从长计议。
说得好听。不过是把我晾在一边,等秦家母女彻底把我踩死,他好名正言顺地娶宁玉瑶过门。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不是我在冷笑,是青妩。
她在我意识深处,没有接管身体,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声冷哼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后脑勺上,把我最后一点不该有的期望浇灭了。
“陆公子,”我站起来,依旧低着头,语气恭顺,“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只是婚约是两家父母定下的,若要更改,还请陆公子与我叔父当面商议。我一个孤女,做不了主。”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自然。我会与侯爷商议。”
“那我就不留陆公子了。”我微微欠身,“张妈不在,院里没有茶水招待,失礼了。”
送客的意思明明白白。陆文彬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袍角被门框上的木刺勾了一下,他都没察觉,径直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消失在甬道尽头,然后慢慢坐回窗边的凳子上。针线还在手里,一针都没走。
“宁晚。”青妩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比我想的体面。”
“因为我不会再哭了。”我把**进布里,“以前他来看我,每回走了我都要偷偷哭一场。”
“怕他嫌我烦,怕他不来了,怕这门亲事黄了我在府里没法活。现在想想,我哭什么呢。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娶我。”
青妩没有接话,但我知道她在听。
“铺子的事张妈去理了。秦氏吃了昨晚的亏,这几天应该不会再来。”
我把针线放下,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叔父那边了?”
“不急。”青妩说,“等你叔父主动来找你。”
“陆文彬今天回去,一定会跟他提搁置婚约的事。你叔父怕担上悔婚的骂名,迟早得来探你的口风。”
“那我就等着。”
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脚边的青砖上。
陆文彬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但我不想再为他费神了。
张妈去了铺子,院里只剩我一个人。
账本的事已经交代清楚了,等着老伙计把出货单进货单分开誊好,我亲自对账。
我娘当年看账的本事,我学了七八成,秦氏在账面做的手脚,我不信找不出来。
以前铺面虽然都在我手里,可是大部分红利都是他们拿。以后得改一改了。
意识里,青妩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带着一丝从没有过的新奇和茫然。
“我修行千年,久居山野清寂之地。今日我们出去走走,可好?”
我心头一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顺便再去一趟铺子看看。
估计账单准备得也差不多了。
外头车马喧闹,摊贩叫卖此起彼伏,人声沸沸扬扬。
我在糖人摊前停了片刻,看那老头拿竹签子挑了糖稀,吹出一只振翅的蝴蝶。
老头问我要不要,我摇了摇头,笑着走开了。
铺子不远,在东市尽头。
我刚拐过街口,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怪味,很腥,像阴沟里翻上来的烂泥。
巷口窜出一个黑影。
是个活人。他浑身缠着黑雾,眼眶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他脚步踉跄,撞翻了路边茶摊的长凳,茶碗碎了一地。
老板娘尖叫着往后躲,几个闲汉吓得连滚带爬往巷子里跑。
那东西直直地朝着我的方向扑过来,黑雾里隐约伸出一只手,五指成爪,带着刺骨的阴寒。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意识深处青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快退后!这东西是冲你来的。”
就在那只黑雾凝成的爪子,快要碰到我肩膀的一刹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我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拽。
力道大得出奇,却收得极巧。我被拉到一个人身后,同时一枚铜钱擦着我耳侧飞出去,钉入黑雾正中心。
铜钱入体处滋滋冒着青烟,那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
像被钉在墙上的蛇,拼命扭动却动弹不得。
黑雾迅速散开,露出里面瘫软在地的活人,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男子,已经昏过去了。
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指碰到了那人后背的衣料。
很软的白布衫,带着一股很淡的桂花香。
那人转过身来,微微歪着头,用一种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困惑的眼神看着我。
他嘴角明明还挂着一道散漫的弧度,像随时都准备好要开句玩笑。
可那双眼睛是沉的,像井底的水,在看不见的地方翻着暗流。
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捏着两枚剩下的铜钱,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昏迷的男人,心里还是懵的。
方才那人扑过来的时候太快,青妩还没完全接管身体,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黑雾里那股阴寒刺骨的气息。
我定了定神,对他行了个礼:“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他眨了眨眼。
只一瞬,他变回了散漫少年郎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笑意从眼角漫出来。
“不客气。”他随手转着剩下的两枚铜钱,语气轻快。
“姑娘下次再碰上这种不长眼的东西,往人多的地方跑,别往巷子里钻。这京城街上不光牲口多,不长眼的脏东西也挺多。”
我愣了愣,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儿听过。可翻遍了记忆,又确实没有见过这张脸。
他把铜钱往袖口里一揣,弯腰去扶地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动作利落,嘴里还在念叨:“好了,送医馆去。”
“八字弱成这样还敢来东市,这京城的**是真不行了。”
他扛起那人,从我身边走过,白布衫的衣角擦过我的袖口,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走出去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叮嘱了我几句,语气听着还算温和。
“你最近身上不太安稳,心里要是冒出陌生的声音,可别轻易当真,更不要盲目听从,免得被旁人暗中影响,给自己招来麻烦。”
说完,他不再停留,扛着人快步离开了。
我的头忽然疼了一下。
飞溅的火星。塌了一半的房梁。有人推了我一把,那只手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用力。
画面一闪就灭了,快得像错觉。
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青妩的声音才在意识深处凝重地响了起来。
“方才这个人修为很高,是正统修道之人。方才靠近的时候,他察觉到了我的气息。”
“我刚进到这具身体里,还没能熟练藏好自身妖气,刚才也没能及时出来护着你。”
“他刚刚那番提醒,其实就是察觉到了我的存在,特意告诫你,不要轻易相信我。”
青妩语气严肃地嘱咐我:“苏晚,往后再遇上他,一定要离他远点,免生事端。”
“没事。”我在心里回她,“我心里有数。”
街边的茶摊老板娘还在骂伙计,卖糖人的老头又吹好了一只凤凰。一切如常。
他们可能是看不到那黑雾,只是看到那个少年不同寻常。
我站在原地,心跳慢慢平复,脑子里那个闪过的画面却怎么也散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