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1章

惊蛰若有所思:“所以姑娘才把周家的事点给她?”
“我没有点破。”云初玖睁开眼睛,目光清冷,“我只告诉她毒在何处,谁送的茶盏。剩下的,她自己会查。她自己查出来的真相,比我告诉她的更有分量。太后在后宫活了四十年,能熬过三朝不倒,她从来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判断。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她看到真相的人。”
她掀起车帘一角,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京城街景。朱雀大街两旁的行人熙熙攘攘,茶楼酒肆里传出热闹的说笑声,小贩沿街叫卖,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皮球跑过街面。一切看上去都和寻常一样,温暖、喧闹、生机勃勃。但在这繁华表象之下,她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她的车驾,有多少张嘴正在低语着她的名字。
今天之前,她在京城权贵的眼中只是一个边关来的病秧子,一个被皇帝用来牵制她父亲的棋子,一个即将嫁给活死人的可怜虫。
今天之后,他们会知道,云家的女儿,不只会咳嗽。
马车驶入永宁坊,郡主府的朱漆大门已在眼前。云初玖放下车帘,重新靠在褥子上,闭上眼睛。
“回去后,叫十七来见我。宫里的消息,今晚就要。”
她的声音轻而冷,像一枚落地的银针。
慈宁宫一夜之间换了天地。
太后脱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出宫墙,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随之传开的,还有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救太后一命的,是那位刚从北朔**、传说中病弱到连路都走不稳的昭宁郡主。
消息传得飞快,版本也越传越多。有人说昭宁郡主是神医谷的传人,师承当世第一神医,医术通神,三针下去便将太后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有人说郡主施针时满殿银光,那针法神乎其技,连太医院的孙院判都看得目瞪口呆。还有人说太后苏醒后拉着郡主的手说了半宿的话,俨然已经将这位新**的郡主当成了心腹。
茶余饭后,这些传闻被添油加醋地反复咀嚼。京城百姓的想象力在权力与秘辛的刺激下空前活跃,有些版本已经传到了“太后认了郡主当干女儿”的地步。
当然也有不同版本。有人说郡主不过是恰好在场,真正救人的还是太医院,郡主只是个抢功的。但这个版本没有流传太远——因为在场的宫女太监太多,消息根本封不住。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各家权贵的暗探。慈宁宫的宫人被各路人马轮番打探,有人花银子买,有人拿把柄威胁,有人借着请安的名义旁敲侧击。太后和建元帝都默契地没有下令封口,于是那日寝殿中发生的事情,从茶盏到银针,从“寒蝉”之毒到云初玖与太后最后的密谈,被各种渠道的人拼凑出了七八分真实。
永宁坊郡主府的门槛,从第二天开始便没有冷过。
先是太医院孙院判亲自登门,态度比之前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她时谦卑了不知多少倍,言语间满是恭敬,三句话不离“请教”、“拜谒”。他甚至还带了一本太医院历代医案精要作为见面礼,想请郡主得空时指点一二。云初玖照例称病不见,只让白露传了句话——“医者仁心,孙大人尽忠职守便是最好的请教”。孙院判被这句不软不硬的话堵了回去,却不敢有半分不满,只是在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至少郡主没有怪罪他当日的冒犯。
接着是礼部尚书遣人送来了新的衣冠——说是太后懿旨,赐郡主入宫时可佩五尾凤钗,以示恩宠。五尾凤钗是公主品级才可佩戴的规制,太后这道懿旨的分量不言自明。
然后是各府的拜帖。周国公府、英国公府、定远侯府、吏部尚书府、户部尚书府……京中数得上名号的豪门显贵,都派了人送了帖子来,有的请郡主赴宴赏梅,有的请郡主过府小聚,有的干脆送来了厚礼——人参鹿茸、珠宝绸缎、时鲜珍果,名目繁多,礼单能拉出三尺长。每一份礼单背后,都是一个家族对这位新晋红人的试探与示好。
云初玖一概不见,所有帖子都让沈平一一回绝,措辞客气却疏离——“郡主身体不适,不宜见客”。但每家的帖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送帖子的下人穿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在门房等了多久、离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沈平都一字不漏地记在册子里,傍晚时分送到云初玖的案头。
只有一个客人,她见了。
沈家的京城大掌柜沈平,在慈宁宫变故后的第二日一早,带着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盒子进了郡主府的后门。
云初玖在后院的花厅见他。花厅面阔三间,窗外便是那片冬日萧索的花园,假山石上的残雪尚未化尽,墙角的腊梅倒开得更盛了些。厅内烧着地龙,鎏金炭盆里添着银霜炭,暖意融融却无一丝烟火气。
沈平今日换了一身藏蓝色团花暗纹的锦袍,比前日的打扮更低调了几分,进来时先将一应下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白露和惊蛰在门外守着。云初玖坐在黄花梨圈椅上,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素面夹袄,长发只松松地用一根白玉簪绾了个攥髻,素净得像一株水仙。她手里端着一盏红枣桂圆茶,正慢慢地喝着,见沈平进来,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小姐,”沈平没有坐,而是将那只樟木盒子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压低声音道,“太后的脉案,老太爷让人弄到了。”
云初玖放下茶盏,打开盒子。盒中是一卷薄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太医院这半年来为太后诊脉的记录。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后半年前开始出现头晕、乏力、食欲不振的症状,太医诊断为气血两虚,开了补气养血的方子。但服药后症状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日益加重,三个月后出现了心悸、失眠、手足发冷。太医院换了三个方子,都不见效。最近一个月,太后开始出现神志恍惚、时昏时醒的症状。
最蹊跷的是,每一次太医诊脉,都查不出任何中毒的迹象。
“老太爷让老奴转告小姐,”沈平的声音更低了些,“这件事的水很深。太后中毒这半年,正是周家在朝中最得意的时候。吏部尚书周文渊一连提拔了十三个门生,都安插在各部要职上。户部、礼部、兵部,都有周家的钉子。老太爷说,周家这半年扩张得太快了,像是早有准备。若是太后真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失了太后的制衡,周家反而会更嚣张——因为太后一死,周家便是国戚之中最大的势力,无人能挡。”
云初玖放下脉案,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外祖父的分析一针见血。太后中毒,最大的受益者不是皇帝,而是周家。但周家是太后的娘家,太后活着对周家才最有利。除非——周家内部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人想要越过太后直接掌控局面。
“外祖父还说了什么?”
“老太爷说,小姐救太后,是步险棋。但既然走了,就要走到底。”沈平抬起头,眼中**一闪,“京城官场的水,老太爷比谁都清楚。他让老奴提醒小姐——陛下虽然感激小姐救了太后,但绝不会因此就对小姐放下戒心。小姐在太极殿上藏拙的事,陛下一定会记着。一个会藏拙的人,比一个真有本事的人更难掌控。小姐以后在宫里行走,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云初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花园中那几株腊梅。梅花开得正好,嫩黄的花瓣在冬日的薄阳下近乎透明,清幽的香气随风飘入花厅。
“救太后是险棋,但也是必走的一步。”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我若不亮出医术,太后今日已经驾崩。太后一死,周家独大,建元帝为了制衡周家,会更加依赖父亲手中的兵权——但也因此会更加忌惮云家。他会一边用云家牵制周家,一**着云家坐大。我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会成为三方势力碾轧下的弃子。但太后活着,她就是我与周家之间的一道屏障,也是我与建元帝之间的一个缓冲。”
沈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太爷还有一句话,让老奴务必转告小姐。”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他老人家的原话:京城不是边关,刀剑**是明枪,规矩**是暗箭。小姐在京城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在规矩之内,不能留把柄。但只要在规矩之内,小姐想怎么闹,沈家都奉陪。”
云初玖接过信,没有拆开,而是轻轻攥在手里。她能想象外祖父写这封信时的神情——那个坐拥天下财富却从不踏足官场的老人,眯着眼睛,用毛笔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话,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沈家的家训她从小听母亲讲过:不涉朝政,不站党派,只管做生意。但这一次,为了她,外祖父破了自己的规矩。
“沈叔,替我回信给外祖父。”她说,“就说孙女记下了。另外,请外祖父帮我查几件事。”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后折好装入信封,封口处滴了蜡,按上自己的私印。
“第一件,查周国公府这半年来采办药材的账目。寒蝉之毒虽然隐蔽,但配制此毒需要几味极为稀少的药材,其中一味是西域产的寒霜草,市价极高,每一笔交易都会有据**。周家不可能亲自去买,但顺藤摸瓜,总能找到经手的人。”
她翻过一页,继续道:“第二件,查建元十七年入秋之后,周家旁支中有没有人与江湖人士异常往来。寒蝉不是宫中能制出来的毒,背后必然有精通此道的药师。此人很可能还藏在京城。”
她顿了顿,写下第三个名字:“第三件——孙院判。此人在太医院四十年,就算医术不及神医谷,也绝非庸才。半年查不出一种慢性毒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被人收买了,要么他害怕查出真相。不管哪种,都要查。”
“是。”沈平接过信函,又问,“小姐,京城沈家商号旗下有两家药铺,药材门路广。要不要提前备一批解毒的药材?万一宫里再有变故,小姐手里有药,便能第一时间应对。”
“不必。太后宫里的毒已经被我清了,下毒之人短时间内不敢再动第二次。现在备药,反倒会引人注目。”她沉吟片刻,“不过有一件事你要帮我办——去南城牙行买几个身家清白的下人,不要用沈家的渠道,走普通牙行的路子。我过几日需要几个人用,但不能让人知道是郡主府要的人。相貌没有要求,但要机灵,最重要的是底细干净,没有官面上的牵扯。”
沈平领命而去。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厅转角后,云初玖独自坐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唤人来换,只是握着那盏凉茶,望着窗外被冬日阳光照耀的残雪,微微出神。
远处钟鼓楼上传来午时的钟声,悠长绵厚,惊起了檐角歇息的一群灰鸽。鸽子扑棱棱地飞起,在天上盘旋了两圈,重新落在另一处屋脊上。
她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孙院判送来的那本太医院医案精要,翻到扉页。扉页上规规矩矩地写着“恭呈昭宁郡主雅正”,落款是“太医院院判孙思贤谨拜”。字迹是馆阁体,工整有余而个性不足,像他这个人——圆滑世故,八面玲珑。
她将医案精要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目光。在一处记载前朝医案的夹页里,夹着一张极薄的纸片,纸片上的字迹与孙院判的馆阁体不同,用的是一手极漂亮的瘦金体,写的是一味药方。药方本身平平无奇,是调理风寒的寻常方子。但药方的落款处,画了一枚极小的印章——那是一柄断剑。
云初玖的目光凝在那枚断剑印章上。
十七昨夜递给她的密报里,有一份何忠整理过的名单——十四王爷封翊旧部的联络暗记。断剑,是封翊亲兵营的标记。封翊当年有一支亲兵,人数不过八百,却个个是百战老兵,最擅长的便是**与情报。封翊中毒之后,这支亲兵营被解散,名录销毁,人员不知所踪,何忠找了很久也没能联系**何一个活人。但他们的暗记流传了下来——断剑,意为“折而不屈”。
如今这个暗记出现在孙院判夹给她的医案里。
她轻轻合上医案,将那张薄纸重新夹好,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这位孙院判,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今日登门,送的不只是一本医案。
他在向她传递一个消息。他在告诉她,他知道她是未来的翊王妃,而封翊的旧部,还在暗中活动。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