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云初玖将医案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花园里,惊蛰正指挥着几个粗使丫鬟清扫甬道上的残雪,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更远处的府墙外,隐约可以看到韩铁山安排的巡逻亲卫正列队走过巷口,甲胄的碰撞声在冬日的宁静中清晰可闻。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面具之下的脸,往往与面具上的表情截然相反。
孙院判的面具是什么?那张圆滑怯弱的脸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她决定在入翊王府之前,好好查一查这位太医院院判。
慈宁宫惊变后的第三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子时开始落的,到天亮时已积了半尺来厚。整座京城被白雪覆盖,红墙黛瓦都披上了一层素白,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枝丫上挂满了晶莹的冰挂,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京城的雪与北朔不同——北朔的雪干而烈,被风一卷便成了刀子;京城的雪湿而重,沉甸甸地压着,闷声不响却能将整座城的喧嚣都吞没。
云初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忽然有些想家。
在北朔,下大雪的日子是她最喜欢的。父亲会从军营里提早回来,哥哥也会从演武场溜回家,三个人围坐在暖阁里,烤着炭火,喝着羊肉汤,父亲笨手笨脚地剥松子,哥哥眉飞色舞地讲军营里的趣事,她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窗外北风呼号,屋内却是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姑娘,”白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何忠来了。”
云初玖转过身,面上的思乡之情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她走到书案后坐下,点了点头。
何忠从门外进来,抖落了一身的雪。他今日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棉袍,头戴一顶破旧的毡帽,看上去像是个进城办年货的乡下老农。可他进门后摘了毡帽,那双**四射的眼睛却丝毫不像个寻常庄稼人。
“姑娘,查到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周国公府这半年采办药材的账目。沈家药铺的人用了三条暗线,辗转从周家采买管事的远房亲戚手里拿到了抄本。其中有一笔,是去年八月十五前后,从一个叫‘回春堂’的药铺购入的三两寒霜草。回春堂的掌柜说,来买药的是一个自称周府管事的年轻人,用的是现银,没有留名。但掌柜认人——他说那人左眉梢有一颗黑痣,操的是京城本地口音。老奴后来让人画了画像,查到此人名叫周福,是周家二房的一个管事,专门负责给二房采办香料和药材。”
云初玖接过账册,翻到那一页,目光落在“寒霜草三两”一行字上。账册的纸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清晰可辨。
“二房?”她抬起眼。
何忠点头,声音更低了些:“周家二房的老爷,是周文渊的胞弟周文澜。此人在朝中没有任何官职,只在府里挂了个闲差,平时好斗鸡走马,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他常年在城东的宝月楼和一帮狐朋狗友厮混,看起来就是个不问世事的废物。但老奴查过,周文澜虽然不管事,但他妻子王氏的娘家哥哥,在宫里当值——正是太后慈宁宫里的副总管太监王德安。王德安是内务府出身,专管慈宁宫的器物采买。太后宫里用的瓷器、铜器、香炉,每一件都要经过他的手。”
王德安。云初玖想起那日在慈宁宫外迎接她的王太监,靴面上沾着红色泥土的那位。慈宁宫的掌事太监是王太监,副总管太监是王德安——两个人同姓,但她在慈宁宫时留意过,两人并不亲近,甚至有意保持着距离。如果王德安是周文澜的妻舅,而王德安又分管慈宁宫的器物采买,那么那套定窑白瓷茶具从周家送到太后手中,就说得通了。
“那只茶盏,”云初玖缓缓道,“是半年前周国公府送来的寿礼。经手的人,应该也是王德安。”
“正是。”何忠又道,“老奴还查到一件事——半年前周家送进慈宁宫的那批寿礼,礼单上写的是周国公府送,但据礼部存档的底单,送礼的当天,周文澜亲自押的车。他一个没有官职的闲人,押车送进宫的礼,于礼不合,但他偏偏就去了。而且那一天,恰好是王德安当值。”
云初玖放下账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地落着,院子里那几株腊梅在雪中开得愈发冷艳,嫩黄的花瓣上覆了一层薄雪,像是给每朵花都戴了一顶***。
周文澜。王德安。寒霜草。定窑茶盏。
一条线已经串起来了。但这条线太直了,直得让她觉得有些不对。
“不对。”她忽然道,“周文澜如果是幕后主使,那他就太蠢了。用自己妻子娘家的兄长来下毒,一旦事发,顺藤摸瓜,他跑都跑不掉。而且周文澜一个纨绔,哪来的渠道拿到寒蝉这种毒的配方?寒蝉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配制此毒需要的不仅仅是寒霜草,还有一味引子,叫‘赤蛉粉’,是南疆蛊师的不传之秘。一个京城的纨绔子弟,上哪儿认识南疆蛊师?”
何忠一怔:“姑**意思是……周文澜不是主使?”
“他是执行者,但不是策划者。”云初玖回过身,目光沉静,“他背后还有人。这个人懂毒、懂药理、懂宫中的规矩,而且这个人能指使得动周文澜。查出这个人,才是真正揪住了蛇头。”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孙院判。让你查他,查得如何?”
何忠从怀中取出另一只信封,放在书案上。信封里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孙院判在太医院四十年,的确是个老好人。但有一件事很有意思——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刚入太医院的年轻太医时,曾经在当时的十四皇子府中当过三个月的差。十四皇子,就是如今的十四王爷封翊。不过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封翊当时才刚出生不久,孙院判不过是去给十四皇子种了人痘、预防天花的。此后再无往来。孙院判的履历干干净净,没有站过任何党派,也不跟朝中大臣来往,太医院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只知看病的书**。”
“书**?”云初玖想起那本医案里夹着的断剑暗记,轻轻摇了摇头,“书**不会在我的医案里夹暗记。更不会知道我对那个暗记有兴趣——除非他知道我是未来的翊王妃,也知道我正在找封翊的旧部。他是在告诉我,他三十年前欠封翊一条命,如今准备还。”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片刻,忽然又道:“何叔,你刚才说孙院判没有站过任何党派,也不跟朝中大臣来往——那他是怎么当上院判的?太医院院判是四品官,在太医里是最高的品级,没有靠山,光凭医术,坐不到这个位置。”
何忠也皱起了眉头:“老奴也想过这个。孙院判的升迁履历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是凭资历一步步升上来的,每一级都有据**。唯一一个不太合理的地方,是他当上院判的时间。三年前,前任院判告老还乡,按资历排应该是另一位老太医接任,但那位老太医忽然犯了心疾猝死,孙院判便顺理成章地补了上去。老奴查过那位老太医的死因,确实是心疾发作,宫里的记录和家属的证词都对得上,当时也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三年前。”云初玖将手中的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想了想,从笔架上取下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周文渊、周文澜、王德安、孙思贤。写完后又画了几条线,将周文澜与王德安连在一起,将孙思贤单独圈了出来。
“孙院判那条线,继续查。他不是简单人物——一个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的人,不可能没有秘密。查他的履历里还有什么遗漏,尤其是三十年前他给封翊种人痘之后的那几年。”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周文澜”这个名字上。
“至于周文澜——不用我出手。”
“太后已经醒了。”她抬起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琉璃瓦顶在雪幕中隐约可见,像一片被白雪半掩的金色波涛,“她知道了茶盏的事,知道了毒是周家送的寿礼里夹带的。她会自己查,自己清理门户。我现在出手,反而会让她觉得我在越俎代庖。等太**理完了周家内部的鬼,剩下的那些外延——周文澜、药师、下毒的人,自然会露出来。”
“老奴明白了。”
云初玖收回目光,看向何忠:“韩叔那边怎么说?”
“韩将军说,五万大军已在京郊扎营,一切安顿妥当。他按姑**吩咐,每日轮换两千人在永宁坊周边巡逻,已经有人开始嘀咕了。”何忠咧嘴一笑,“御史台那边有人说,云家的郡主架子太大,在京城还要五万大军护驾。”
云初玖冷笑一声:“五万大军护驾?我父亲在北朔有五十万。他们应该庆幸,我只带了十分之一。”
何忠的笑容僵了一瞬,低下头去。这句话若是传出去,足够御史台**她三天三夜。但何忠知道,姑娘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她是通过他在告诉自己,云家的底气,从来不是皇帝给的,是自己手里的兵。而她也知道,自己这个从北朔带来的老暗桩,私下里也向云烈霆汇报,所以这话,是让父亲放心的意思。
“对了,”云初玖忽然想起什么,“那批从青羊岭带回来的活口,审得怎么样了?”
何忠的神色一肃:“撬开了几个。嘴硬得很,十七用了不少手段。其中有一个扛不住,招了——他们是受雇于京城一个叫‘鬼影子’的中间人,从禁军旧部和江湖亡命徒中招募的,佣金是一人五百两,先付一半。雇主是谁他们也不知道,‘鬼影子’从不透露雇主的身份。但那人说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他们在出发前三天,雇主的规矩突然变了——原定的计划是在青羊岭之后、落凤坡之前动手,但上头临时传话,让他们改在青羊岭。似乎是因为知道咱们要绕道鹰愁涧,所以必须提前。”
云初玖的眉头微微一动。改道鹰愁涧的决定,是她在落凤坡夜袭之后才做出的。这个决定只有她身边的几个人知道——十七、韩铁山、白露、惊蛰。外人不可能提前知晓,除非——
“有人走漏了消息。”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当天晚上,知道改道决定的,都有谁?”
何忠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韩将军、十七、姑娘身边两个丫鬟、还有姑娘自己。但韩将军手下负责传令的几个亲兵,也可能知道。”
“查。”云初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身边不留别人的耳朵。查出来是谁,不必报我,让十七处理。”
何忠躬身领命,退出书房。他走出门时,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渐渐合拢的门缝,他看见云初玖独自站在窗前,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雪,周身的气场却冷得像北朔的风。他忽然觉得,当年他离开北朔时那个还在奶娘怀里咿呀学语的小丫头,已经变成了一个让他这个潜伏京城十五年的老暗桩都有些看不透的人。
雪越下越大。
掌灯时分,郡主府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彼时云初玖正在暖阁中用晚膳。晚膳是白露亲自下厨做的,一碟清炒冬笋,一碗山药排骨汤,一笼小笼包,清淡可口。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慢慢吃着,手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何忠下午送来的关于翊王府的调查报告。惊蛰在一旁伺候着布菜,白露在隔间里整理明日要用的衣裳首饰,鎏金小香炉里换了新的茉莉冷香,暖阁里温暖如春。
忽然,十七从门外闪了进来,神色罕见地带着几分紧绷。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而是径直走到云初玖面前,压低声音道:“姑娘,有人登门。走的是后门,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云初玖放下筷子,抬眼:“谁?”
十七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面令牌,铜质鎏金,正面刻着一个“翊”字,背面刻着一柄断剑。
“来人说,他是翊王府的人。他要见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