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天上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推门进来。
门铃响了一声,余音还没散尽,人已经站在柜台前面了。他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薄了好几处。衣服洗得很干净,但穿了很多年了,领口的颜色已经洗淡了,但扣子一颗不缺,整整齐齐地系着。他左手攥着一本笔记本,封面的硬纸板已经发软了,边角卷得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了好几次,纸张的边缘被手指翻过太多遍,摸上去有一种毛茸茸的旧。
他走到柜台前面,把笔记本往台面上一放:「小伙子,帮我看看这组号。」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是习惯了跟人说话的时候把每个字都送到对方耳朵里。他说完没有催促,只是站在柜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等着他看。
陆小安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全是数字,密密麻麻的,每一期***码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有的页面边缘贴着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冷号交替」,写着「奇偶比失衡」,写着「连号概率偏高」。字迹被时间磨淡了,但还能认出来,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想让它们留得久一点。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纸页之间的折痕已经定型了,翻到哪一页它就自然停在哪一页。像是被人打开过太多次,纸张已经记住了自己该停的位置。
然后他翻到了夹着照片的那一页。
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角已经卷了,像被翻过太多次。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刘大爷年轻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得笔直。旁边是一位梳着短发、笑容温婉的女士,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手里举着一面小**。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褪色的字:「1998年,国庆。」
陆小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1998年,到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想起刘大爷每次来店里时那种安静的、不打扰任何人的姿态,忽然觉得那张照片上的笑容和现在的他之间,隔着很长一段没有被说出口的时间。他没有立刻合上,而是小心地翻过去,把照片正面对着刘大爷:「大爷,这张照片是您?」
刘大爷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陆小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伸手把照片抽出来,用拇指指腹在照片边缘轻轻擦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帧都带着时间的重量。
「……嗯。他那时候七岁。」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1998年,国庆那天,他出去玩,再也没回来。」
陆小安安静地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节哀」。他只是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推回刘大爷面前。柜台上的光从窗外移了一寸,落在那张照片的边角上,把那行褪色的字迹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刘大爷把那本笔记本重新翻开,又合上了,像在确认页码没有错乱。他摘下老花镜,用指腹擦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等一段不需要被打断的沉默自然落到该落的位置。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研究走势图。有些事算不出来,但走势图能算。能算的……我就不会怕。」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陆小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刘大爷低头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那一页里,合上笔记本,动作和他翻开时一样慢。
「大爷——」陆小安开口,「您下次来,把这张照片也带过来。」
刘大爷抬头看他:「干什么?」
「我帮您复印一张,放店里。」陆小安说,「照片待在能看到的地方,比夹在笔记本里好。」
刘大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行。下次带来。」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组号码——01、07、15、22、33。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本期重点:冷号回补。」陆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拿起笔,在那组号码后面加了一个「08」。
「大爷,您这组号……要不要加一个双数?平衡一下。」
刘大爷低头看着那个「08」:「你加的?」
「嗯。」
刘大爷盯着那个「08」看了几秒,没有说话。他重新翻开笔记本,找到那一页,用红笔在「01、07、15、22、33」后面加了一个「08」。他下笔的时候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一笔有没有写错位置。写完他合上本子,拍了拍,笔记本已经被他拍过很多次了,封面右下角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手指反复按过留下的印迹。
「小伙子,要是这组号中了,我请你吃饭。」
「行。」
刘大爷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叫刘建国。住街尾那块。有空来家里坐坐。」
「好的,刘大爷。」
刘大爷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风铃晃了一下,又安静了。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不快,但很稳,像是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这个门他还会再推开。
陆小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边的暮色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本笔记本——刘大爷走的时候忘了带。他拿起来翻开,最新一页上写着那组加了「08」的号码,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小安加了个08。说平衡一下。」那行字的笔迹比旁边的走势图轻一些,像是刘大爷写完后又看了一遍,确认它该留在那里。他翻到夹着全家福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笔记本收进抽屉里,放在铁盒子旁边。
刘大爷明天会来拿的。他知道。不用通知他,他明天自己会来——像过去的十年一样。
下午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柜台上的走势图照得发亮。风铃安安静静地挂着,外面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被玻璃门隔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睁开眼,拿起手机,苏晚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奶茶还给你留着。」他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才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退出去,看到刘大爷那本笔记本的边角从抽屉缝隙里露出一截。他盯着那一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系统大哥——」
过了两秒,系统答:
「在。」
「刘大爷研究十年走势图,到底图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他图一个万一——和您一样。但您的万一是往前看的,他的万一是往回看的。」
「……往回看?」
「他在等一个走丢了的人。走势图给了他一种可控感——算不出来的事太多,但数字是可以算的。能算的,他就不怕。」
陆小安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然后轻声说:「那张全家福……1998年,国庆。」
系统没有回答。但它也没有消失——陆小安感觉到它正在用一种比语言更慢的方式记录着这一刻的重量。
傍晚,陆小安关店之前,翻了一次那本笔记本。刘大爷的走势图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期都写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人十年里每天在同一张纸上画下同样的符号。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关好抽屉,然后上了二楼。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听到窗外的风铃在夜色里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了一页书。
他闭着眼,在睡意里看到那张全家福——年轻的刘大爷穿着中山装站在中间,笑容笃定,像是认定了有些事会一直如常。他想起系统那句话:「他的万一是往回看的。」而他自己呢?他还没想清楚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