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侍书看不过眼，心疼得不行，上前想替她：“三爷，要不奴婢——”
“闭嘴！”
贾环一声呵斥，眼神扫过来，冷得像刀子。
侍书脸刷地白了，整个人往后缩，大气不敢喘，老老实实退到边上。
屋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探春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时间一点一点磨过去。
贾环指关节敲着桌面，笃、笃、笃，像在给人倒计时。
探春的骄傲在这声音里，被碾得粉碎。
她迈开步子，腿像灌了铅，一步步挪到茶几前。手抖得厉害，抓起茶壶倒水，茶水洒了大半在托盘上。
端着茶杯递到贾环面前，头低到不能再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三……三爷……请喝茶。”
贾环接过杯子，没急着喝。
抿了一口，脸就沉了。
手一翻，茶水全泼地上。
“凉的，换。”
探春浑身一颤，咬着牙又倒了一杯。
贾环接过来灌了一口，噗地全喷出来。
“你想烫死我？这么滚的水怎么喝？重来！”
茶水溅到探春裙摆上，洇开一片湿痕。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圈红得厉害，眼泪在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继续倒。
一杯。
两杯。
三杯。
每回贾环都能挑出毛病。
直到第五杯。
贾环总算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搁桌上。
探春刚想喘口气。
他又开口了：“肩膀酸，给我揉揉。”
探春眼睛猛地瞪大，十指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过分了。
真当她是丫鬟使唤？
可到最后，她还是泄了气，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木着脸走到贾环身后，抬起手，像托着千斤重的东西，搭上他肩膀，不轻不重地捏起来。
“手上没劲儿？使点劲！”
贾环不耐烦。
探春咬紧牙关，手上力道加倍。
“想废了我？这么狠？”
贾环又是一声喝。
“呜……”
憋屈、难受、不甘心……混在一起，探春绷不住了，哭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颗接一颗。
“哭有什么用？接着捶！”
贾环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这点事儿就扛不住？之前在我跟前，在**跟前摆谱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
后悔。
骨头缝里都在后悔。
探春哭得喘不上气，总算是明白了，当初自己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到底伤了人。
正这时候。
里屋门帘掀开，赵姨娘换了身亮眼的衣裳，头上插满了首饰，一脸喜气地走出来。
一抬眼，看见女儿站在儿子身后，哭得满脸花，还正给他捶背！儿子板着张脸，嘴里还在教训。
“哎呀！这是闹哪出？！”
赵姨娘叫了一声，赶紧蹿过去，一把把探春拽进怀里搂住。
扭头冲贾环嗔怪：“环儿！你这混小子！怎么折腾你姐？！她是你亲姐！”
贾环站起来，看了看探春，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行，今天到这儿吧。”
“娘，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出了门。
赵姨娘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看儿子没接着闹，心里又乐了，拉着还在发呆的探春：
“探丫头，走！跟我去转一圈！让那帮人都瞅瞅，我这一双儿女，如今什么光景！”
探春被老娘拽着，脚底下机械地跟着走，眼睛望着贾环消失的方向，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
贾环没回原来那个小破院子，去了新分下来的听涛轩。
刚进院子，眼前豁亮，比之前那破地方宽敞了不知道多少倍。
院子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几个粗使婆子手脚麻利地擦着新安上的雕花窗户，几个小厮抬着全新的花梨木桌椅往屋里搬。
最扎眼的，是廊下站着一排七八个丫鬟，个个穿着崭新的水绿色比甲，模样也周正。
一瞧见贾环进来，眼睛唰地就亮了。
跟见了糖的蜜蜂似的，呼啦啦涌上前，蹲身行礼，声音又脆又甜：
“给三爷请安！”
声音里带着股子恭敬，还透着巴结。
这场面，这气派，跟以前贾环在府里没人搭理、连下人都敢甩脸子的日子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些丫鬟低着头，眼珠子却忍不住偷偷瞟这位新出炉的状元爷。
见他身板挺得像棵松，黑色劲装贴身，线条干净利落，那张脸俊得不像话，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势往外散，看得她们心里直打鼓。
个个心里都开始盘算开了。
这位三爷以前身边连个贴身丫鬟都没配过。如今咱们被派过来，要是能让他看上眼，留在身边伺候……再往上说……真成了姨娘！那不是一下子翻身，再不用当奴才了？
这天大的好事儿，明摆着就搁在眼前！
这一下子，几个脑袋转得快的丫鬟，眼神里都藏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可贾环也就随便扫了一圈，眼神连个停顿都没有。
如今他功名在手，头一桩事就是把彩云弄回来。
就算彩云是王夫人屋里的人，又能怎样？
他贾环现在开口要人，王夫人还能不给？
正想着，一个管事模样的，穿得比旁人齐整些，小跑着进来，冲贾环弯下腰：
“三爷！**说了，三爷高中状元，给府上挣了大脸，是天大的喜事！特意让小的来传话，明儿晚上在荣禧堂摆酒，府里上下都来，给您贺喜！”
荣禧堂摆酒？全府都来？
贾环嘴角一挑，露了点嘲讽的意思。
这排场，这风光，来得倒真是快。
不过……也行。
正好跟王夫人开口要人！
“知道了。”
贾环语气 ** 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随手冲小厮摆了摆。
贾宝玉捂着 ** 辣疼的**，耷拉着脑袋，一拐一拐地往大观园走。
虽说王夫人及时拦住了发火的贾政，可他还是挨了几棍子实在的家法。
这顿冤枉，他理所当然全赖在贾环头上。
“都怪那该死的环老三！”
“要不是他惹这么多事，老爷能发那么大火？我能挨打？”
“这顿打，还有林妹妹的气，全是他招的！”
贾宝玉心里骂骂咧咧。
越琢磨越气，觉得贾环那张冷脸实在太碍眼，那身麒麟补服更刺眼得很。
走着走着，就听见前面假山旁边的沁芳亭里传来几个熟人的声音。
贾宝玉抬头一看。
是薛宝钗、林黛玉、贾迎春、贾惜春，还有李纨，几个人正聊得热闹。
贾宝玉本能地想躲。
可“贾环”
这两个字清清楚楚飘进耳朵里，他脚下一停，鬼使神差地躲到一块太湖石后头，竖起耳朵仔细听。
“……真是想都没想过！环兄弟居然真中了头名，当了武状元！这……这简直是换了个人，一步登天了！”
薛宝钗的声音里满是吃惊。
林黛玉靠着亭柱子，手里的团扇慢慢摇着，脸上难得带了点笑：
“我早说了，英雄不问出身，庶出的也不是没出息。现在看来，我眼光没错。”
薛宝钗听了，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贾环现在前途亮得很，要是能跟他拉近关系，对薛家只有好处。
看来，得找个时机去接触一下。
她柔柔一笑，说：“林妹妹眼光毒，环兄弟确实是人尖子，这些成就，全是凭他自己的能耐换来的。往后啊，咱们得常去跟他道声喜、多走动走动才是。”
李纨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泛起一丝羡慕，更多的是替自己那儿子贾兰盘算。要是兰儿日后也能博个功名回来，那该多好。她轻轻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谁能料到这一出。这一下，三丫头和赵姨娘算是熬到日子了，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呢。”
迎春一向话少，这时也点了点头，小声接了句：“反正……环兄弟这回是给咱家露了大脸，阖府上下都觉着脸上有光。”
贾宝玉躲在太湖石后头，听见这些话，肺都快气炸了。
怎么回事？这群姐妹怎么突然全围着那个庶出的小子转了？他心心念念的林妹妹看得起贾环，连向来稳重的宝姐姐都要跑去跟那粗人套近乎！一个个全被贾环那点虚伪的风光给蒙了眼！
嫉恨和怒火一下子冲昏了他的脑子。
他再也憋不住，从石头后头猛地窜出来，脸涨得像块猪肝，冲着亭子里的姑娘们扯着嗓子喊：“哼！贾环算什么东西，也不过是个粗野莽夫，有什么好夸的！”
几个姑娘当场吓了一跳。
看清是贾宝玉，全都愣了愣神。
林黛玉眉头立马拧起来，清冷冷的眼里透出几分嫌弃。“哟，***什么时候也学会 ** 了？”
薛宝钗也笑着搭腔：“宝玉，在背后嚼人舌头根子，可不地道啊。”
贾宝玉满脸不屑，声音更大：“你们是没瞅见刚才那场面！贾环中了状元回来，那副嘴脸，活像只尾巴翘到天上的野狗！”
“连**他娘他都不放在眼里！嚣张得要命！”
“就这种货色，也配让诸位姐妹夸？！”
这话半真半假，存心往歪了说。
众女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犹疑。她们以前多少也听过贾环的脾性，可宝玉描述得这么不堪，实在让人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