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贾宝玉看她们神色有松动，心里头一阵痛快。他想起回园路上几个小厮偷偷嚼的闲话，立刻添油加醋往外倒：“还有更吓人的！”
“你们好好想想，贾环从前是个什么德行？怎么一下子就这么能耐了？我可是听人说了……”
“他保不齐是练了什么西域传进来的邪门功夫！练是厉害，可练着练着就神志不清，六亲不认，见血就发疯！这就是要入魔的征兆！”
贾宝玉故意压低嗓门，装出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话里还夹带着恐吓。
迎春胆子最小，听了这话脸唰地就白了，声音直打哆嗦：“邪功？入魔？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剩下几个姑娘脸上也露出几分惊疑。
贾宝玉见自己把恐慌挑起来了，心里暗自得意。特别是看见林黛玉蹙眉，他赶紧凑上前，装出副担心的模样：“林妹妹，你听见了吧？这种人太危险了！往后你可千万离他远一点！他现在得了势，更是无法无天，万一一发疯……”
“慢着。”
林黛玉没让他蒙混过关，目光钉在他脸上。
“你说环三哥练了邪功，这话从哪儿听来的？你自己亲眼见的，还是别人传的？还是干脆就是你编的，故意往人身上泼脏水？”
贾宝玉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发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蹦起来。
“我……我怎么可能编瞎话！句句属实！千真万确的事！是有人亲眼看见的！”
他越说越激动，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脖子上挂的玉摔了来表清白。
“林妹妹，你宁可信那个粗人，也不信我？”
正闹着，一个丫鬟快步跑过来，朝亭子里的人行了个礼。
“***，姑娘们，**传话了。明儿府里摆宴，给环三爷庆贺中状元的事。”
“什么？母亲要给他摆酒？”
贾宝玉彻底懵了。
他没想到王夫人真肯给那个庶出的弟弟撑这个面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眼瞅着再说下去自己就要露馅，他赶紧找了个由头溜了。
亭子里安静了一阵。
迎春小声开口：“宝玉说的话……不会是真的吧？”
“应该……不至于……”
李纨自己也不太信。
薛宝钗出来打圆场：“宝兄弟怕是有什么误会。咱们也别瞎猜了。”
“明日是府里的大喜日子，到时候当面给环兄弟道贺，要真有什么不对劲，一眼不就看得出来？”
“也对。”
几个姑娘都觉得这话在理，便散了，各自回去准备第二天的晚宴。
……
隔天。
夜里。
荣禧堂正厅灯火通明，热闹得很。
大八仙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一眼望过去全是好东西。
整只烤鸭皮亮油光，烧得金黄油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清蒸鲥鱼个头大，鱼身上铺着火腿片和笋片。水晶蹄髈颤巍巍的，琥珀色半透明。蟹粉狮子头盛在碧绿的玉盅里，新鲜的蔬菜瓜果雕成花鸟形状摆在四周……
鎏金的兽头香炉里白烟袅袅，苏合香和酒肉味儿混在一起，衬得这排场撑得足足的。
贾家到底是金陵四大家族之首，就算如今大不如前，办起事来还是铺排得开。
这场宴，除了贾母推说身子不爽没来，府里有头有脸的基本都到了。
小辈们一个不落，连宁国府的贾蓉也来了。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就等今天的主角——新科武状元，贾环登场。
“环三爷，大喜啊！”
“环哥儿，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赵姨娘，您可真是教子有方，恭喜恭喜！”
王熙凤第一个反应过来，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脸上那笑容灿烂得能晃瞎人眼：
“哟呵，咱们家的大状元总算露面了！让嫂子这一通好等！”
“环兄弟，你这一下可是鱼跃龙门，往后前途没法儿估量！发达了别忘了拉扯嫂子一把啊！”
贾环瞧着这位热络的二嫂子，嘴角一勾：
“嫂子放心，这份情我心里记着。”
这话一出口，王熙凤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转身就冲着赵姨娘去了，一连串的喜庆话砸过去，把赵姨娘说得飘飘然，晕乎乎地找不着北。
赵姨娘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这时候，王夫人端着架子走过来了，脸上挂着那种“慈母”
该有的笑：
“环哥儿，今儿个是你的好日子，母亲从心底里替你高兴。往后在朝中尽心竭力，替咱家挣脸面。”
贾环目光 ** 地扫过去，语气不咸不淡：
“**，我的事就不劳您惦记了。”
按老祖宗的规矩，他该管王夫人叫“母亲”
，管亲娘赵姨娘叫“姨娘”
。
但贾环始终只认赵姨娘当娘。
这会儿当着众人的面，干脆利落地喊了句“**”
。
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破了王夫人脸上那层和气的皮。
王夫人脸上的笑僵在那儿，手指攥着帕子，关节都泛白了。可她硬是没敢发作，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欠下的债，如今跪着也得还。
贾环轻哼一声，转身就走。
赵姨娘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眼见着压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主母，在自家儿子面前吃了这么个大亏，她心里那个舒坦啊，简直比大夏天喝了冰水还痛快。
她眉开眼笑地拉着王熙凤，凑到旁边咬耳朵去了，那股得意劲儿，隔老远都能闻到。
另一边，贾环已经被黛玉、宝钗、迎春、惜春她们围上了。
姑娘们裙摆轻摇，笑语盈盈，一个接一个地跟他道喜。
贾环以前是庶子，除了亲姐姐探春，跟这些 ** 妹几乎没什么来往。
今天一见，果然各有各的好看。
尤其是薛宝钗和林黛玉这两个金陵十二钗的头把。
一个肌肤温润，体态端庄，像朵盛开的牡丹，压得住满园春色。
一个眼神似秋水，气质清冷，仿佛是月宫里的仙子落到了凡间。
真真是国色天香，找不出第二个能比的。
贾环一一点头回礼，礼数周到，不慌不忙。
姑娘们见他气度从容，说话得体，跟传说里那个“走火入魔”
、“六亲不认”
的贾环完全是两个人，不由得都多看了他几眼。
这哪里是宝玉嘴里说的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
贾宝玉就是嘴硬，心里头酸得冒泡。
满屋子热闹，偏有个人格格不入。
贾宝玉黑着脸，眼底全是嫉妒和不甘心。眼看着贾环被一群人围着转，眼看着母亲上前道喜，眼看着连林妹妹和宝姐姐都对那小子笑脸相迎……
他胸口烧着一团火，快把自己烤干了。
他狠狠瞪了贾环一眼，一句祝贺的话都没说出口。
而贾环呢，从头到尾，眼神都没往他身上落过，好像根本没他这个人似的。
客套了几句，贾环坐下。
位置就在他老子——荣国府当家贾政旁边。
一直板着脸的贾政，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压得低沉：
“环儿！武举这种事关前途、牵连家族脸面的大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口气硬邦邦的，特意端着架势。
贾环抬起头，目光 ** 地看过去：
“父亲，我要是提前说了，您能让我去吗？”
顿了顿，语气更淡了：“再者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拿主意。没必要跟谁汇报。”
“你……！”
贾政被这不软不硬的话噎住了，脸涨得发青，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看就要发火。
“老爷！”
王夫人赶紧拦住，脸上挤出个温柔的笑，转向贾环：
“环哥儿能中状元，光宗耀祖，这是多大的喜事！我和你父亲当然高兴！只是，要是早跟府里说一声，我们也好替你打点打点，风风光光送你进考场，哪至于像今天这么仓促？”
贾环没吭声，眼神平静如水。
王夫人接着说：“环哥儿，你现在是状元了。府里给你换了院子，添了人手。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得表示表示。你还想要什么？尽管说，算是我和你父亲送你的贺礼。”
话里带着股大方的味儿，嫡母的架子端得十足。
贾环心里冷笑，正等着这句话。
他张口就来：“我要彩云。”
话音一落，满屋子人全愣住了。
王夫人是谁？荣国府后院真正管事的主，库房、田庄、账本、丫鬟奴才的调度，全在她手里攥着！
王熙凤能管这一摊子事，靠的就是她这位姑母撑腰！
王夫人既然开了口，那准备的贺礼肯定小不了。
谁能想到！贾环不要金银，不要田产，就开口要一个丫鬟？
这不是有病吗！
彩云正站在旁边伺候，一听这话，猛地抬头，两只杏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贾环。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激动冲上脑门，她浑身发抖，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
三爷……三爷居然当着老爷**的面，把她要了！
旁边的彩霞心里也是一震。
看着彩云那副激动模样，她羡慕得心尖都在发疼。
往日她还笑话彩云缺心眼，总往上赶着巴结那个没人理的环三爷，能有啥出息？
如今才算看透，彩云这才是真会押宝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