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张明原本计划当天下午就动身去县城,但后院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把他的脚步钉在了家里。
逼退拆迁办的那个下午,后院那片幽绿色的荧光海不仅没有继续旺盛,反而出现了一丝诡异的颓势。原本浓郁得能沁入心脾的冷香,开始渐渐变淡,空气中甚至隐隐夹杂了一丝草木衰败的涩味。
到了第三天夜里,这种衰败达到了顶峰。
爷孙俩连晚饭都没顾上吃,一人搬了个小板凳,死死守在菜园子的豁口处。
夜幕降临,原本应该亮起冲天绿光的菜园子,此刻却像是电力不足的旧灯泡,光芒忽明忽暗。那些半透明的青色果实,已经长到了鸽子蛋大小,果皮内部游走的絮状纹理完全静止了,凝结成了一种极其深邃的翠绿色,仿佛是将所有的生命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颗小小的果实里。
“明明……这光咋暗了?”爷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患得患失的恐慌,“是不是昨天白天太阳**,给晒坏了?还是说,这地底下的‘仙气’用光了?”
“不是晒坏的。”张明紧紧盯着那些植物,眉头微皱,“爷爷,它们这是成熟了,在‘断奶’。”
就像是印证张明的话一般,随着果实颜色的彻底定型,那些支撑着果实的半透明茎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
这是一场极其壮观,又透着一丝悲凉的死亡。
没有秋风扫落叶的萧瑟,这些发光的植物仅仅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抽干了自己所有的水分。原本饱满柔韧的叶片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紧接着,那层发黑的枯败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至全身。
“啪嗒。”
一颗成熟的星青果因为茎干的枯萎,失去了支撑,掉落在了松软的泥土上。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啪嗒”、“啪嗒”的声音不绝于耳。两万多颗莹润如玉的果实,像一场无声的冰雹,纷纷坠落在地。
而那些完成了使命的植物母体,在失去果实的瞬间,彻底化作了一具具干瘪的空壳。夜风一吹,那些枯黄的茎干和叶片竟然没有折断,而是直接在风中风化、崩解,“簌簌”地化作了一蓬蓬极其细密的灰白色粉末。
灰烬落入它们生长的黑土中,转瞬之间就融入了进去,什么都没有留下。三分地的菜园子,在一阵风过后,除了满地散发着微弱荧光的青色果实,仿佛什么都没种过一样,重新变回了一片平整的土地。
“这……这就完了?”爷爷看傻了眼,他种了一辈子庄稼,见惯了春种秋收,却从未见过哪种植物死得这么干脆、这么决绝,连一根枯草杆子都不给世间留下。
“一岁一枯荣,它们把所有的能量都给了果实,然后把自己还给了土地。”张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爷爷,快,拿筐子,把果子都捡起来!别让地气散了!”
爷孙俩赶紧拿来平时装蔬菜的竹筐,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踏入菜园子。
果实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坚硬得像是一颗颗真正的玉石。张明在捡拾的过程中,突然感觉到手指触碰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在果实掉落的位置,那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里,似乎掩埋着什么硬物。
他放下手电筒,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和灰烬。
那是一把黑色的种子。
大约有五六粒,每一粒只有芝麻大小,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张明捏起一粒放在掌心,竟然有一种冰冷刺骨的金属触感。他试着用两根手指用力捏了捏,哪怕他现在因为吃过果实而力气大增,这颗小小的种子也纹丝不动,坚硬得如同实心的铁砂。
“这是……种子?”爷爷凑过来看了看,满脸惊奇,“咋像铁疙瘩似的?”
张明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想通了这种植物的生长逻辑。
“爷爷,这是一种一次性的极端速生植物。”张明看着满地的果实和灰烬,眼睛亮得吓人,“它们靠吸收地气,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发芽、开花、结果,然后迅速死亡,化作肥料反哺土地。而留下的这些黑色种子,就是下一轮循环的开始!”
一颗果实,留下五到六颗种子。这是极其恐怖的指数级繁殖!
爷孙俩花了快两个小时,才把两万多颗果实全部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屋里,装满了整整三个大水缸,上面用干净的棉布盖得严严实实,防止香气外泄。而那些黑色的金属种子,则被张明极其珍重地收集在了一个大玻璃罐子里。
看着满满一罐子沉甸甸的黑色种子,张明转头看向窗外。
夜已经深了,但他的血液却在沸腾。
那三个拆迁办的人今天虽然被他唬走了,但按照那些人的行事作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就像悬在他们爷孙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光靠这三分地的果实,哪怕卖出天价,别人如果耍**强抢,他们依然处于弱势。他需要更多的**,需要更大规模的产量,需要让这块地彻底变成别人不敢碰的“聚宝盆”!
“爷爷,您去睡吧。”张明转过身,从门后一把抓起那把沉重的铁锄头。
“你拿锄头干啥?这都快半夜十二点了。”爷爷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洗手睡觉。
“翻地。”
张明推开后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夜色中。
他站在那片被收割完的三分地边缘,目光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看向后院剩下那三分之二、长满了半人高荒草、依然板结坚硬的废土。
白天刘主任的逼迫,失业的屈辱,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肌肉里涌动的力量。那颗星青果带来的改造不仅仅是视力的恢复和伤口的愈合,张明感觉自己的骨骼和肌肉里,似乎蕴藏着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喝!”
张明高高举起锄头,借着腰部的扭转,狠狠地砸进了那片长满杂草的硬土中。
“咚!”
一声闷响。原本干得像石头一样、一锄头下去只能留下个白印子的硬土,在张明恐怖的爆发力下,直接被掘起了一大块。他双手握住木柄,往后猛地一拉,大块的泥土翻转过来,露出底下纠缠的草根。
张明没有停顿,锄头如狂风骤雨般落下。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夏夜里显得极其狂野。他没有戴手套,任凭粗糙的木柄***新生的掌心肌肤。汗水很快浸透了衣服,顺着下巴滴落在干涸的泥土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疲惫,反而越挥越有劲,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风箱一样贪婪地吞吐着空气中残留的冷香。
爷爷端着一碗水站在屋檐下,看着夜色中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去拦。老人家知道,孙子这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跟那些要夺走他们**子的人抢命。
两个小时。
如果换做平时的张明,翻完这剩下的大半个菜园子,至少得要两三天,还得累得脱层皮。但现在,仅仅用了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块板结的硬土被锄头敲碎,整个后院,整整一亩地,终于完全连成了一片松软、平整的黑土地。
张明扔下锄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浑身上下蒸腾着热气,就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的一样。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走回屋里,抱出那个装满黑色种子的玻璃罐。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就这么抓起一把种子,像播撒希望一样,均匀地洒向那片新翻开的土地。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那些如同金属般冰冷、坚硬的黑色种子接触到土壤的瞬间,张明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似乎极其轻微**颤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只存在于那三分熟地里的温热感,开始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向着新翻开的土地蔓延。
张明蹲下身,把手掌平贴在刚刚撒下种子的新土上。
热的。
不仅仅是热,在常人肉眼无法察觉的微观世界里,张明那被强化过的视力,清晰地捕捉到了泥土缝隙中,正升腾起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绿色雾气。
这就是老孙头口中的“地气”。
随着种子的播撒,这股神奇的地气不仅没有被稀释,反而因为面积的扩大而产生了某种共鸣,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厚重。整片菜园子的上方,仿佛笼罩着一层极薄的绿色纱帐。
“它们在呼吸……”张明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脉动,喃喃自语。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张明洒下了最后一粒种子。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他低头看去,在新翻的泥土表面,那些黑色的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裂开,探出了极其细微的、嫩绿色的芽尖。
新的一轮疯狂生长,已经在这个黎明拉开了序幕。
“明明,洗把脸吃早饭吧。”爷爷端着热腾腾的米粥和咸菜走了出来,看着焕然一新的菜园子,眼里满是震撼与希冀。
“爷爷,早饭我不吃了。”
张明走到水井边,用冰凉的井水狠狠搓了把脸,洗去了一夜的泥垢和疲惫。他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那是他以前在城里上班时装笔记本电脑用的。
他走到装果实的水缸前,精挑细选了十颗品相最完美、个头最大、荧光最内敛的星青果。他找来柔软的棉花,将每一颗果实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背包的夹层里,确保它们不会在颠簸中受损。
拉好拉链,张明把背包甩上肩膀,转头看着爷爷。
“爷爷,今天不管谁来敲门,您都别理,就在家守着这片地。”张明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我去一趟县城。这十颗果子,就是咱们爷俩跟他们叫板的本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