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诗曰:
结发贫窑共苦甘,一粥一饭两心安。
待得他日风云起,不负此生不负卿。
往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却也踏实。
每日天不亮,萧定渊便背着那副兽骨长弓出门。他不再去猎那些难以捕捉的大兽,专挑瘴*下手——那东西飞得不算快,肉质细嫩,在乡集上能卖个好价钱。起初他只能猎三四只,后来摸清了瘴*的习性,知道它们喜欢在拂晓时分到浅滩边啄食一种水草籽,便提前蹲守在水草茂密的滩涂旁,趁它们低头啄食时一箭穿喉。
那箭法极准,准到从不伤及瘴*的皮毛。他便能用完整的鸟羽换更多铜钱。
谷金瑶留守破窑。她不会打猎,也不会劈柴,可她有一双巧手。她把萧定渊猎回来的瘴*羽毛洗净晾干,编成扇子、掸子、甚至一种小巧的挂饰,让顾妈妈带去乡集上卖。那挂饰做工精巧,鸟羽的颜色搭配得宜,竟引得几家大户人家的丫鬟纷纷来买,一支能卖到五文钱。
萧定渊第一次见她卖挂饰换回来十几文钱时,愣住了:“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绣楼里闲着,翻了些杂书学的。”谷金瑶把铜板一枚一枚码整齐,用碎布裹好,塞进陶罐里,“往后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了。咱们一起。”
萧定渊蹲在灶台边帮她烧火,看着她在昏黄的油灯下数铜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破窑比萧旧庄的任何一间屋子都暖和。
温承善和苏三娘隔三差五便会过来看看。每次来都带些东西——有时是几个鸡蛋,有时是一把青葱,有时是半坛自家酿的米酒。温承善第一次看见谷金瑶时着实吃了一惊——他原以为萧定渊说的“谷家小姐”是那种娇滴滴的深闺女子,可眼前的姑娘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蹲在灶台前添柴,脸上全是柴烟熏的灰,正咧着嘴笑。
“弟妹,你……你不嫌弃这破窑?”温承善忍不住问。
谷金瑶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嫌弃什么?比被我爹关在绣楼里强。”
温承善哈哈大笑,转头对萧定渊竖了个大拇指:“兄弟,你捡到宝了。”
苏三娘更是欢喜得紧。她拉着谷金瑶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顺眼,拉着她讲了许多持家的小窍门——怎样用粗粮做出口感不粗糙的饼子、怎样把干菜泡发了比新鲜菜还香、怎样用草木灰洗衣裳省皂角。谷金瑶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还拿根炭条在一小块破布上记几笔。
“三娘姐,你教我的这些,比我爹请的那几个私塾先生管用。”谷金瑶笑着说。
苏三娘拍着她手背:“穷人家的日子,就得靠这些管用的东西撑着。往后你和定渊的日子还长,慢慢来,总能出头。”
可日子虽然安稳,却依旧清贫。
萧定渊的食量始终是个无解的难题。他每日猎的瘴*大部分拿去卖了换米粮,剩下少部分自己吃。可他一顿能吃三四个人的量,米粮消耗飞快。谷金瑶和顾妈妈省着吃,把最好的留给他,可他每回看见碗里肉多菜少、娘俩碗里全是清汤寡水时,心里便堵得慌。
“以后你们先吃。”有一天他撂下碗说,“你们吃剩的给我。”
“不行。”谷金瑶把碗推回去,“你白天干活出力,不吃饱怎么行?”
“可你们俩——”
“我们俩在窑里待着,又不用扛弓拉箭。”顾妈妈插嘴,语气不容商量,“你是家里撑梁的人,你得吃饱。我们饿一两顿没事。”
萧定渊把碗端回来,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他忽然觉得碗里的糙米特别沉,沉得他喉咙发紧。
那天夜里,他又去猎了七只瘴*。天都黑透了才回来,肩膀上的竹筐压得他脊背微弯。谷金瑶站在窑门口等他,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焰在风里摇摇晃晃。
“怎么这么晚?”她迎上来,“晚饭还热着。”
“多猎了几只。”萧定渊把竹筐放下,“明天拿去卖。换两斤细面回来,给你和顾妈妈包顿饺子。”
谷金瑶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吃过饺子了——上次吃还是去年中秋在谷家庄,满桌的山珍海味,可她爹坐在主位上只顾着应酬宾客,连正眼都没看她一下。
“那……我包。”她说,“三娘姐前日教我用干菜拌馅,说能做出荤味儿来。”
“好。”萧定渊把竹筐提进窑里,“你包,我烧火。”
那顿干菜饺子最终没能做成——因为第二天下了场暴雪,瘴*群全躲进了密林深处,萧定渊在雪地里蹲了一上午,连根鸟毛都没猎着。他空着手回到窑里时,浑身的雪化成水,冻得嘴唇发紫。
谷金瑶什么也没说。她把灶上的热粥盛了一大碗递过去,又用干布把他湿透的鞋袜裹起来煨在火边。萧定渊端着粥碗坐在火堆旁,发梢还在滴水,低头看着碗里那点稀汤寡水,忽然开口:
“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连让你们吃顿饺子都做不到。”
谷金瑶蹲在灶边往火堆里添柴,没有抬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没用的时候,我见过。可你没用的时候,我还在你身边。”
萧定渊攥紧了碗沿。他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那根套在脖子上的布绳,想起温承善在风雪中把他从绳圈里抱下来的那双粗糙的手。如今他又有了家。不是那间透风的破窑——是一个会在他空手而归时给他盛粥的人。
“金瑶。”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谷金瑶终于抬起头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半边还没完全消肿的脸颊照得暖融融的。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知道。”
窗外风雪依旧,破窑里火光升腾。那一夜两个人围坐在火堆旁,中间隔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半碗已经凉了的粥。谁也没再说话,可窑里的暖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浓。
后来顾妈妈跟苏三娘提起这段日子时,总是说:“你不知道那两个孩子,那时候穷成什么样。定渊打猎回来,金瑶在窑门口接他,两个人就站在那儿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可那眼睛里全是东西。我老婆子活了五十年,没见过那样的眼神——穷得叮当响,可两个人眼睛一碰,比那些穿金戴银的夫妻还有底气。”
苏三娘听了只是笑:“穷不怕。怕的是心里没盼头。那两个人,心里有盼头。”
而萧定渊自己,在多年后想起这段破窑里的日子时,只会说一句话——“那时候真穷。可真暖。”
他记得每一个深夜。记得谷金瑶睡在干草铺上时轻浅的呼吸声,记得她偶尔梦呓时含糊不清的呢喃,记得她翻身的动作总是很轻很小心,怕吵醒另一边的顾妈妈。也记得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把灶台那口铁锅里的水烧热,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蘸着热水给他擦脸,说“冰碴子化了一脸,不擦要生冻疮”。
那些细碎的日子像窑顶的烟,袅袅的、淡薄的,可一直在。
腊月快过完的时候,萧定渊用攒了半个月的铜钱,从乡集上买了一小块猪肉。巴掌大,肥瘦相间,油光发亮。他拎着那小块肉走回破窑时,谷金瑶正蹲在窑外洗菜,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肉,愣了一下:“哪来的?”
“买的。”萧定渊把肉递给她,“过年了,包顿饺子。”
谷金瑶接过那块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那是萧定渊认识她以来,见过的她最开心的一次。
“好。”她把肉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宝贝,“我去剁馅。你把火生大些。”
那顿饺子一共包了四十八个。面皮擀得厚薄不一,馅调得咸淡飘忽,顾妈妈嫌太咸,谷金瑶嫌太淡,萧定渊闷头吃了二十个,抬起头说:“好吃。都好吃。”
谷金瑶用筷子敲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可她自己也没少吃。那四十八个饺子被三个人吃得干干净净,连煮饺子的汤都一人一碗喝了个底朝天。谷金瑶靠在墙边摸着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萧定渊:“你说,以后咱们的日子,能天天吃上饺子吗?”
萧定渊望着窑门外漫天的飞雪,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什么时候?”
“等我找到了该走的路。”
谷金瑶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把碗筷收去洗了。萧定渊望着她蹲在雪水里的背影,心里那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