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诗曰:
荒滩射鸟度残年,幸遇故人话旧缘。
一言点醒迷途客,方知天下有烽烟。
那场大雪过后,东境的天气忽然转暖了几日。积雪开始消融,冻了月余的河面重新露出潺潺水色,瘴*群也终于从密林深处飞回了浅滩水草丛中觅食。萧定渊恢复了他每日拂晓出门猎鸟的营生。日子照旧,清贫却安定。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那座金銮殿、那场帝王梦境、那四句诗了。那些东西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正月十六那日,天蒙蒙亮,萧定渊如常背弓出了破窑。
镇荒山山麓那片浅滩是他常去的地方。水草丰茂,瘴*成群,他从入冬前便摸索出一套猎法——在东南角水草最密的地方蹲守,待瘴*群掠过时,一箭一只,精准射喉。那**刚在水草后伏好,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呼哨,接着一道人影从山道转角处大步走来。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背厚,一身靛青粗布劲装,腰间悬着一对苍纹镔铁双锏,大步走动时双锏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他走得虎虎生风,远远望见蹲在滩涂边的萧定渊,脚步一顿,随即猛地加快,嗓门大到能把整片水滩的瘴*全惊飞了:
“呔!前面可是萧定渊?!”
萧定渊手里的弓还没来得及抬起,一群瘴*已经被那声大喊惊得扑棱棱飞散了。他无奈地放下弓,站起身来,转过身望着那大步奔来的壮汉。晨雾中那张脸渐渐清晰——赤枣面色、豹目横斜、浓眉如戟、狮鼻阔口,一副天生沙场搏命的凶悍相。可萧定渊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之后,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卫烈?”
“老子还当你认不出我了!”卫烈大步冲上来,张开双臂一把搂住萧定渊的肩,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人的骨头箍断,“好几年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跟根竹竿似的!”
萧定渊被他箍得肋骨生疼,却笑着抬手拍了拍他后背:“你不也壮了一圈?这对锏看着又重了。”
“那是!去年在北疆巡边,砍了几个不长眼的蛮族斥候,得了赏钱,找人重铸了一回。”卫烈松开他,上下打量,“你这脸色……怎么不太对?嘴唇发白,眼窝发青。咋回事?”
“饿的。”萧定渊答得坦然。
卫烈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盯着萧定渊看了半晌,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弓、身上的旧衣、脚上那双补了又补的靴子,浓眉渐渐拧了起来。
“你……就靠着射鸟过日子?”
萧定渊把弓背回肩上:“够活。”
“够活个屁!”卫烈嗓门又拔高了,“你看看你这模样,跟荒泽里刨食的野狗有什么区别?你当年——你当年可不是这样的!”
萧定渊没有接话。他弯腰捡起地上被他惊飞前射落的一只瘴*,拎着鸟腿晃了晃:“早饭。要不要一起吃?”
卫烈瞪着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往外倒。可最终他只是重重哼了一声,一**坐在滩涂边的石头上:“吃!不过你别指望光吃鸟肉就能堵住老子的嘴,我有话要跟你说。”
两人就在浅滩边上生了一堆小火,把那只瘴*烤了。萧定渊撕了一条腿递给卫烈,卫烈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皱起眉头:“没盐?”
“盐贵。”
“……你***真是。”
卫烈把鸟腿啃完,又喝了口随身带的粗茶水漱了漱嘴,然后正了正脸色,转过头看向萧定渊:“萧兄,我这次回东境,是专程来找你的。”
萧定渊翻着烤鸟的手顿了一下:“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忘了?我娘家的远房表哥在谷家庄做账房。我去探亲时听他说,庄上有个看料的杂役姓萧,力气大得一个人扛二百根梁,吃得也猛得一个人吃四篮饭。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卫烈拍了拍大腿,“全寒渊乡除了你萧定渊,还有谁又能扛又能吃?”
萧定渊笑了一下,没接话。
卫烈收了几分嬉笑,压低声音说:“萧兄,我这次回来,是因为一桩大事。人皇在东境设了镇荒募兵大营,由柳崇妄柳总掌事统领,广招勇武之士。我前些年走南闯北,在各处边镇巡猎异兽,见过不少寒门武人凭一身拳脚得到**重用。如今人皇下旨募兵伐荒——你我兄弟一身本事,怎甘心一辈子窝在这滩涂上射鸟?”
“伐荒?”萧定渊捏着烤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万兽大泽里那帮**越来越不安分了。听说玄珠国使臣进贡的半路上都被兽将劫了,那兽将还让人在使臣脸上刻了**人皇的诗文。朝中老将争帅印争到当场**——你想想,连帅印都在争,说明这仗非打不可了。”卫烈凑近了些,“咱们这身本事,是天生在沙场上用的。寒门出身又怎样?刀口舔血的功勋,拿命换的爵位,谁有本事谁坐。我不信你甘心一辈子埋在这泥里。”
萧定渊沉默了很久。他把最后一块烤鸟肉撕下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远处万兽大泽翻涌的瘴雾上。那些雾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像是大地表面结了痂的旧伤口。
“我成家了。”他说。
卫烈一愣:“什么?”
“我娶了妻。谷家庄的嫡女,跟我住在山脚下一间废窑里。她还有个乳母跟着。两个人,三张嘴,都靠我打猎养着。”萧定渊的声音很平,“我走不了。”
卫烈瞪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成家的?”
“年前。”
“谷家庄嫡女?谷崇安那老财主的闺女?她家那么有钱,能让她跟你住破窑?”
“她家有钱,可她爹不要她了。”萧定渊简单地说了一句,没有细讲。
卫烈坐在石头上,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他那张粗犷的脸沉下去时,眉宇间那股沙场搏命养出来的凶悍便收敛了,露出底下一种罕见的深沉。他沉默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布囊,解开系绳,里面露出一锭白银。
“这是一百五十两。”卫烈把布囊塞进萧定渊手里,“你拿回去,安顿家小。”
萧定渊没有接:“我不能要。”
“少废话。这钱是我在北疆巡边时攒的,三百两,分你一半。”卫烈硬把布囊塞进他掌心,“你有了这些银两,起码能让嫂嫂和乳母吃上半年饱饭。等你安顿好了,再跟我去募兵大营。你若实在舍不得走——那这钱就算兄弟给你的贺礼,你留下,我独自去营里报到。”
萧定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锭银光灿灿的白银。他握着那银子的指节微微发白,喉头滚动了一下。一百五十两——他在谷家庄搬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梁木,连工钱都被免了换饭食;他猎了一个腊月的瘴*,攒下的铜板拢共不到两百文。此刻一个阔别多年的兄弟把一百五十两白银随手塞进他手里,就像当年在师塾里分给他半块饼子一样理所当然。
“卫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当年也对我好过。”卫烈咧了咧嘴,“那年咱们在山庙里结拜,你十二岁我九岁。你饿着肚子把最后半个馍分给我,说——兄弟,你小,你先吃。”
萧定渊已经不太记得那件事了。可卫烈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拿着。”卫烈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回去安顿嫂嫂,我在这儿等你。你要是不来——”他笑了笑,“那我就自己去。反正你欠我这一百五十两,这辈子总得还。”
萧定渊攥紧了那只布囊,抬起头,望着晨光中卫烈那张粗犷却真诚的脸,忽然觉得滩涂上的风没那么冷了。
“我去。”他说,“等我三天。”
卫烈伸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大步朝山道走远了。
萧定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锭银子,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破窑的方向。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的每一个清晨都快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