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花圈店
青山路越往前,路边和墓园有关的店越多。
花圈店。
香烛店。
纸品店。
还有几家写着“殡葬服务”的门面。
有的门面已经开了,有的刚拉起卷帘门。门口摆着白色和**的塑料花,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晃。纸箱堆在路边,店主蹲在地上拆包装,一边拆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
我看着窗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以前我很少认真看这些店。
城市里也有,只是我总会下意识避开。路过的时候不看招牌,不看门口摆的东西,也不想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好像只要不看,死亡这件事就离自己远一点。
可现在我要去青山墓园上班。
这些东西突然都变得绕不开。
老周说:
“看着不舒服?”
我摇摇头。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觉得挺现实的。”
他没有接话。
我继续说:
“以前总觉得这些地方离生活很远。现在看,其实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老周嗯了一声。
“有人需要,就有人做。”
“你们墓园跟这些店熟吗?”
“有些熟。”
“会合作?”
“家属需要,偶尔会介绍。”
“那也算一条产业链。”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冷。
可事实就是这样。
人的开始要花钱。
出生要花钱。
上学要花钱。
结婚要花钱。
生病要花钱。
到最后,也还是要花钱。
生活从头到尾,都在收费。
我忽然想到自己欠下的房租。
如果不是浩子留下的钱,不是五叔爷安排的工作,不是老周来接,我连离开出租屋这件事都离开得不体面。
我问老周:
“你们那边工资什么时候发?”
“月底。”
“我这个月刚去,也月底?”
“按天算。”
“预支要找谁?”
“到地方我带你问。”
“能不能先预支一点?”
“可以。”
“我欠房东钱。”
“欠多少?”
我报了一个数字。
老周听完,没有表情。
也没有说多。
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我最怕别人听见数字后说:
怎么欠这么多?
或者:
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老周只是说:
“先别急着一次还完。”
我看他。
“房东那边会催。”
“你每个月还一点,比空口说以后还强。”
这话很实在。
我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跟她说清楚。”
“嗯。”
“别躲电话。”
我苦笑了一下。
“你怎么也知道我躲电话?”
老周没有看我。
“欠钱的人都这样。”
我没法反驳。
他这句话太准。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房东,心里一紧。
结果是浩子。
怎么样?
我回:
快到了,路边都是花圈店。
浩子隔了一会儿回:
正常。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他像老周。
说什么都很短。
我问:
你到哪了?
这次浩子回得慢。
路上。
又是路上。
我盯着屏幕,想问他到底坐的什么车、几点到家、为什么夜里走。可这些问题在聊天框里排了队,又一个个被我删掉。
我们都在路上。
这个答案好像已经够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车子经过一家比较大的花圈店。
门口挂着几只样品花圈,旁边还有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寿衣、骨灰盒、鲜花预订”。一个年轻男人正把一束菊花从水桶里拿出来,甩了甩水。
他的动作很熟练。
像任何一个早晨整理商品的店员。
我忽然意识到,很多人靠这些生活。
他们不觉得晦气。
也没有那么多忌讳。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工作。
就像我做IT的时候,每天面对一堆问题单、需求书和测试报告,也不会觉得那有什么特别。外人可能觉得程序员工资高,坐办公室,体面。只有自己知道,那里面有多少被压得说不出口的烦。
工作这件事,说到底就是用一部分自己去换钱。
有的人换体力。
有的人换时间。
有的人换脾气。
有的人换胆量。
我现在去墓园,换的也许就是最后一样。
老周忽然说:
“到了以后,别急着表现。”
我回过神。
“什么意思?”
“先看。”
“看什么?”
“看别人怎么做。”
“嗯。”
“有事问我。”
“你一直在?”
“多数时候在。”
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那我跟着你?”
“先跟着。”
“要多久?”
“看你适应得快不快。”
我点点头。
这算是今天听到的比较明确的安排。
先跟着老周。
这让我好受一些。
我不是一到那里就被丢下。
我想起备忘录里的问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工资。
预支。
宿舍。
吃饭。
上班时间。
现在其中两个已经有了答案。
工资月底,能预支,先跟老周。
我把“先跟老周”加了上去。
老周看见了,问:
“你挺认真。”
我说:
“不认真不行。”
“怕出错?”
“怕被赶走。”
这句话说得很直。
老周看了我一眼。
“只要愿意干,不会随便赶人。”
“我以前公司也这么说。”
我笑了一下。
“说什么员工是家人,遇到困难一起扛。真到裁人,邮件比谁都快。”
老周没有评价。
他也许不懂公司那些事。
也许懂,只是不想说。
我看着窗外,又说:
“不过我也不能全怪别人。”
“为什么?”
“自己也没把路走好。”
“路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我转头看他。
他还是看着前方。
“有时候路塌了,不全是走路人的错。”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老周这种不爱说话的人会主动讲出来的。
我想问他以前是不是也遇到过什么。
可看他没有继续的意思,还是没问。
车窗外的花圈店渐渐少了。
路边变成树。
树后面偶尔露出灰色围墙的一角,很快又被挡住。
我坐直了一点。
“是不是快到了?”
“嗯。”
“那边就是?”
“还要绕一下。”
我点点头。
心跳不知不觉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出现什么奇怪的事。
只是因为现实终于靠近了。
人等一个结果的时候,最难受的不是结果本身,而是它还没到。现在青山墓园快到了,我反而没那么慌,只是觉得胸口有点紧。
我把水瓶拿出来喝了一口。
水是小店买的,瓶身还有点凉。
老周说:
“紧张?”
“有点。”
“正常。”
“你第一次去新工作也紧张?”
“都会。”
“后来呢?”
“后来发现,紧张也没用。”
我笑了一下。
“你这安慰人方式挺特别。”
“我不会安慰人。”
“看出来了。”
这次老周的嘴角真的动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见了。
车子开过最后一家香烛店。
店门口的老板正把一捆黄纸搬到屋里。
阳光落在纸面上,颜色有些刺眼。
我收回视线。
不想再看这些。
不是害怕。
只是觉得今天已经承受了太多和告别有关的东西。
出租屋。
浩子。
电脑。
家里的电话。
房东关上的门。
现在又是这些店。
它们一件一件提醒我,人的生活可以被搬空,也可以被重新安排。你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慢慢处理,可生活不会等你准备好。
车子继续往前。
远处的围墙慢慢清楚起来。
灰白色。
很长。
顺着山势延伸。
我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瓶身发出轻微的响。
老周说:
“别怕。”
我看向他。
他说:
“就是个工作。”
我点点头。
“嗯。”
我也这样告诉自己。
就是个工作。
有工资,有宿舍,有饭吃。
就先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