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北风从平原尽头刮过来,天色渐渐转暗。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片连绵的灰白色——冻渊的外缘到了。空气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林盏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包袱上蹲着的青羽缩成一颗碧绿的绒球。
沈辞走在她外侧,风把他的发尾吹得扬起来。他没有说话,但每走一段路就偏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冻得太狠。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下,从包袱侧袋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银壶递给她。
“桂花冰酿,暖身子的。喝两口就行。”
林盏盏接过来拔开木塞喝了一小口。冷冽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那股凉意走到胸口就化了,变成一股温热的暖气朝四肢发散。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把酒壶递回给他。沈辞接过来也抿了一口,拧好盖子收回去,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颊被冻出了一层薄红,鼻尖也泛着粉,日光斜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他收回目光,没什么异样地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挪了半步,替她挡了更多北面的风。银毫在他们脚边打了个喷嚏,抖了抖毛又撒欢地跑起来。
冻渊的雪线越来越近了。
冻渊比林盏盏想象的更荒。
雪不是柔软的积雪,是万年未化的冰层铺成的旷野,踩上去不陷脚,但咯吱响得扎耳朵。天是灰白一色的,分不清哪边是云哪边是地,风从冰面上贴着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皮发紧。林盏盏裹紧了围巾,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睫毛上结了一层霜花,眨一下眼就碎一小片。
沈辞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比平时稍快,脚尖踢开冰面上的碎石块给她清路。银毫缩在他怀里只露个脑袋,青羽也钻进了他衣襟里,只留一截翠绿的尾羽在领口外面晃。墨团倒是精神,整个龟壳探出袖口伸着脖子往北张望,像在认路。
“前面那个冰坡翻过去就到了。”沈辞的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他抬手指了指南面一道灰白色的隆起。
翻过冰坡之后,地貌突然变了。冰原中间裂开一道宽约两丈的深谷,谷壁是半透明的冰岩,往下看不到底,只有暗红色的光从深谷底部隐隐透上来,像地底埋了一炉将熄未熄的火。热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暖得林盏盏猛地摘下围巾,脸被冻得麻木之后忽然接这一股暖意,激得她打了半个哆嗦。
“就是这里。”沈辞蹲在裂缝边缘往下看,“火脉和冰川交汇的洞穴,赤焰蟾的茧就结在底下那层冰台上。”
林盏盏跟着往下看。约莫三丈深处有一块凸出的冰台,冰台上扣着一只半透明的茧状物,茧壁极薄,透出里面一团蜷缩的赤红色轮廓,像一颗搏动的心脏被裹在冰里。暖光从那赤红轮廓上一明一灭地透出来,把周围的冰壁都映成了暖橘色。
“它快醒了,”沈辞说,“你看茧壁,有裂了。”
确实,茧面上爬着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每道裂纹末端都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冰台上滋滋地冒白汽。赤焰蟾的气息已经外溢了。
林盏盏盯着那只茧,心里那点期待忽然被手心冒的冷汗搅了一下。食谱上写得轻巧,去鳞剖腹,雪山冰泉浸三日。但食谱没告诉她赤焰蟾活生生从茧里出来的那一刻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扑人,会不会烫手。
沈辞在她旁边蹲下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别怕,”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赤焰蟾出了茧之后头一个时辰是涣散的,不会攻击人。它刚从冬眠里醒过来,体温还没完全升上来,只会缩在原地慢慢变热。我们趁那一个时辰把它收了就行。”
林盏盏嗯了一声,深深吸气,把包袱卸下来放在冰面上,开始做准备工作。她从包袱里掏出那口小铜锅,又掏出那个装雪蚁卵的小陶罐,还有一小壶她在青崖山灌好的灵泉水。东西在冰面上排开,她蹲着一样一样摸了摸,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底下的冰台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枚冰茧从内部被撑了一下,茧壁上的裂纹骤然增多,暗红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涌出来,在冰面上淌成几道细细的小河。然后茧壳从中间裂开了,像一朵花猛地绽开,露出里面蜷着的生灵。
一只巴掌大的蟾蜍,通体赤红如烧透的炭,皮肤上覆一层细密的金红色鳞片,脊背上有三道更深的赤金色纹路,从头贯穿到尾。它蜷在碎茧壳中间缓缓舒展开四肢,每动一下,身上的暗红就亮一分。周围的冰面被它体表辐射的热力蒸出一层细细的水雾,整个冰台罩在一片朦胧的暖汽里。
沈辞已经从裂缝侧壁攀下去了。他的动作很轻,落在冰台上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响,距离赤焰蟾约莫三尺远的地方停下来,蹲着,没动。
赤焰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缝,里面映着沈辞的影子。它动了动,鼓起腮帮子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声音像远处柴火堆里爆开的火星。
沈辞朝它伸出手,掌心朝上,动作很慢。赤焰蟾的琥珀色眼睛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它往前蹦了一步,落在沈辞掌心里。
林盏盏在上头屏住呼吸看着。那只赤焰蟾落在人掌心里的样子实在太乖了,不像什么上古凶兽,倒像一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烤火取暖的小东西。
“接住,”沈辞仰头看她,一只手托着赤焰蟾,另一只手攀着冰壁借力往上翻,“冰台太滑,你下来不安全。我把它带上去。”
他把赤焰蟾递上来的时候,林盏盏能感觉到掌心里托着一团温热,像捧了一个刚出锅的馒头,透过掌心厚厚的老茧也能感到那股源源不绝的暖意。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赤焰蟾放在一块厚棉布上,蟾蜍趴在那儿,琥珀眼睛转了转,安安静静的,脊背上的赤金色纹路像呼吸一样一明一灭地亮。
“先浸灵泉水。”林盏盏把预先备好的灵泉水倒进铜锅里,泉水在冻渊的极寒温度下没有结冰——她出门前在泉水里泡了一小块火石,保住了温度。她把赤焰蟾轻轻放进水中,蟾蜍入水的一瞬水面腾起一蓬细密的水泡,乳白色的,咕嘟咕嘟冒了一会儿才慢慢停住。水从清凉变成温吞,赤焰蟾在水里缓缓舒展,鳞片上的金红色比刚才更亮了。
雪山冰泉没带,但冻渊的天然融冰水和灵泉水性质相似,林盏盏端着铜锅在裂缝边缘接了半锅冰壁上融下来的水珠,倒进锅里替换掉泡过赤焰蟾的温水。如此换了三次,到**次的时候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赤色油花——赤焰蟾的火毒被泡出来了。她拿细纱网把油花撇干净,再看蟾蜍,赤红的体表褪了一层亮,变成温润的朱砂色,少了那股灼人的烈光,多了一种沉稳的暖意。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取蟾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