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9章

林盏盏把铜锅里的赤焰蟾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握着那把磨了三年的菜刀,刀锋在冻渊的冷光下泛青。她看着蟾蜍背脊上那三道赤金色的纹路,按照《**灵蟾羹》食谱所述,刀锋沿着纹路边缘斜切入肉,不碰骨,只取三条纹路之间的脊肉。刀尖感受到阻力的一瞬间她手腕微转,顺着肌肉纹理滑进去,一条温热的赤色肉条从鳞片间分离出来,断面如红玉,冒着极淡的热气。
三条肉条取完,赤焰蟾蜷回水中,剩下的躯壳慢慢变暗。她将三条脊肉在案板上排开,每条长约两指,厚薄均匀,表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浅金色脂膏。林盏盏用刀尖轻轻挑了一点脂膏送进舌尖,瞬间一股极浓的鲜味在嘴里炸开,像把一整片夏天正午的日头含在了舌面上,热烘烘的,但不烫,后味里居然有一丝清甜。
“鲜得吓人。”她喃喃道。
接下来是羹汤的熬制。她把三条蟾肉切成薄片,片片如纸,红玉般的肉片在青石案板上晶莹透亮。铜锅洗净,倒入半锅冰壁融水,把肉片一片一片铺进去。肉片入水的瞬间,水面咕嘟一下冒起一串金红色气泡,汤汁从透明变成浅琥珀色。她盖上锅盖,小火慢煨。
沈辞在旁边生了堆火,火焰在冻渊的极寒空气里跳得又高又亮。他把火堆挪近铜锅底下,调整柴火的排布让火力均匀地包裹锅底。林盏盏蹲在旁边看锅,耳朵贴着锅沿听里面的动静——蟾肉在温水里缓慢释放滋味,声音很细,像春天的冰河开裂的第一声碎响。
煨了半个时辰,她揭开盖子。汤色已经从琥珀转为金红,表面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油膜,赤金色的碎光在油膜间流转。她取那半粒雪蚁卵切片,一片一片放入汤中。卵片入汤的瞬间,汤汁表面漾开一圈霜白色的纹路,和金红色的汤底撞在一起,形成层层叠叠的旋涡状纹路,冷热两股气息在锅面上交缠,白汽里一半是清冽一半是暖香。
她又切了两片月银须放进去,最后捏了一小撮盐,盐粒落在汤面上激出细碎的噼啪声。
“好了。”她把铜锅端离火堆,放在冰面上晾着,人却蹲在锅边不肯走,眼睛黏在那锅金红交织的汤面上挪不开。
沈辞递了竹碗过来,她接了,舀了满满一碗。汤送到嘴边时她先闭上眼闻了一下——冷冽的雪蚁卵清香和金红的蟾肉暖鲜在鼻腔里缠了半圈,尾调是月银须极淡的甘润,像一条温驯的小溪把前面两股浓烈的气息拢在了一起。
她睁眼喝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她整个人定住了。汤液从舌尖滑入,雪蚁卵的清冷先铺满口腔,像含了一块冬夜最深的寒。紧跟着蟾肉的热意从喉咙深处轰然涌上,温暖浓郁的鲜味铺天盖地地盖住了冷,那冷却没有消失,它缩在热的后头变成一条细银线,在舌根处幽幽地亮着。
两股力量在她嘴里厮杀了一瞬,然后月银须的甘润从中间***,把冷和热拧成了一股旋,顺着喉咙落下去。落进胃里的那刻冷热同时炸开,她整条脊椎从尾骨到后脑都酥了一瞬。
她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地喝,汤液每经过一次口腔都在重复同样的冷热交替的戏码,但每一次的层次都不同。
第一口蟾肉的热占上风,第二口雪蚁卵的冷反扑上来,第三口冷热咬在一起分不出胜负,月银须的甘润从后头追上来把二者融成一气。
她喝得额头冒了一层细汗,后背的衣裳被暖意烘透了,整个人像被从里头点了一把火,又被一捧雪兜头浇了第二遍,然后那把火和那捧雪在丹田里熔成了一炉暖融融的东西。
最后一口汤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丹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嗡鸣。灵涡猛地旋转起来,漩涡中心的那层壁障像被一只大手从内部撑开了,哗地裂了一道大口子,温热的灵气汹涌地灌进去,把她修为的界限一口气推出去好远。
她整条经脉都在发烫,雪蚁卵的清灵和赤焰蟾的暖灵在灵涡里交缠着上升,像两条龙绞在一起冲破了头顶的天花板,然后温柔地散成漫天细碎的金红色雨点落在她四肢百骸上。
她放下碗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靠在冰壁上深呼吸。丹田里暖融融的,修为的壁障碎了大半,剩下的那层薄壳也在缓缓融化。
她感受着新的境界在自己体内安顿下来,后背靠着冰壁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整个人像裹了一层厚厚的暖意毯子。
沈辞坐在对面也端了一碗汤,喝得表情变幻莫测,从挑眉到眯眼再到嘴角微弯,末了放下碗看她,目光里有种近乎赞叹的温和。
“林姑娘,”他说,“你方才喝汤的时候身上那层暖光比上回亮了三倍不止。”
林盏盏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确实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光晕,像薄暮时分的霞光从皮肤底下泛出来,暖融融的。她笑了笑,把双手拢在面前呵了口气,热气在冻渊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那锅汤还剩了小半锅,沈辞用银壶盛了收进包袱里,说回去路上当暖身子的喝。林盏盏把用过的铜锅和碗筷收拾干净,一回头,发现那只剩了躯壳的赤焰蟾还泡在铜锅边的小陶碗里,琥珀色的眼睛闭着,脊背上的赤金纹路已经黯淡了,但体表还有余温。
她把它小心翼翼包进棉布里揣进怀中。躯壳虽不能再做羹,但赤焰蟾的鳞片和脂膏都是珍贵的食材辅料,将来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银毫从冰坡那边蹿了回来,嘴里叼着一颗被地火烘暖的冰晶石,献宝似的搁在林盏盏脚边。
沈辞走过来弯腰拾起冰晶石看了看,揣进袖口说留着给她当镇纸用。
青羽从衣襟里钻出来飞了一圈又落回他肩头,墨团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伸着脖子往铜锅的方向够。
林盏盏把包袱重新扎好背起来,站起来抖了抖衣裳上的冰屑。冻渊的风还是冷的,但她觉得没那么难熬了。丹田里新境界的暖流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像一条忠诚的小暖炉替她扛住了北风。
沈辞站在她旁边,把怀里那窝宠物拢了拢,偏头看了她一眼。
“喝上那口汤了,值不值?”
林盏盏回头看了看冻渊那道冒着暖光的裂缝,又看了看沈辞肩头缩成一团青羽球的雀鸟和袖口露出来的半截懒龟壳,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棉布包下那一小团安静的余温。
“值。”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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