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三日后,霍战踏出值房,天边尚未全黑,宫墙顶沿还嵌着一线残金。
周淮安跟在半步之后,袖袋里藏着一张折过两回的纸笺。
“统领,张顺那边递回消息了。”
霍战停在廊柱投下的阴处,转身望向他。
“说清楚。”
“张顺昨夜从太医院后门出去,进了城西一处民宅。”
周淮安贴近廊柱,嗓门收在喉咙里,怕叫风带出去。
“属下的人蹲到宅外,***见屋里有人应话,张顺称那妇人为姑。”
“什么姑姑?”
“没听全,只辨得出是妇人,年纪不轻,口音往南边拐。”
霍战没有挪步,胸甲随着呼吸起落,右手食指在甲片边缘敲了两下。
“张顺原籍何处?”
“京畿本地人,父母住城南,族谱里没有南边亲眷。”
“那妇人呢?”
“身份尚未摸出,属下留了人守宅门和后巷。”
廊外暮风钻进甲缝,铁味贴着衣领往里渗。
霍战开口。
“你去查一件事。”
“统领吩咐。”
“慈宁宫内殿的张嬷嬷,入宫前是哪里人,祖籍落在哪一府。”
周淮安的嘴唇动了动,才把名字接出来。
“张嬷嬷,太后身边那位老人?”
“正是她。”
“统领疑她牵连此案?”
霍战没有接问。
“明日午前,把这件事查明白。”
“属下领命。”
周淮安抱拳离去,靴底踩过青砖,几声沉响被暮色吞没。
霍战仍立在廊柱旁,甲片让晚风吹凉,寒气隔着里衣贴上肋骨。
张嬷嬷。
这个名字从前在他心里,只是慈宁宫内殿的一位旧人,太后身边资历最深。
自他接手盯防起,凡经手茶水膳食者,逐个盘过。
膳房管事和厨娘换过之后,差事走得规矩,翠屏领药,青禾端药,碗中汤水能与灶上出锅的分量对得起来。
只有小厨房那一处,他始终没把手伸到底。
那间灶房供太后私用,安神汤不走膳房账,绕开翠屏,由张嬷嬷看火熬成,再端到帘外。
有时青禾接手,有时张嬷嬷亲自送进内殿。
从灶口到太后唇边,那碗汤真正只落过一双手。
张嬷嬷的手。
犹疑也曾绊住他的手腕。
太后那晚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带着病中薄热。
她说张嬷嬷跟了她十六年,三岁起便守在身边。
这份年月落进胸口,甲里闷得透不过气。
可他不能因太后信任,便从网眼里放走那只手。
次日清晨,周淮安把查来的条子送到值房。
张嬷嬷本名张秀兰,籍贯荆南道永州府,十四岁入**为婢,后来调到沈氏院里侍奉,沈氏病故后,跟随江知微入宫。
荆南道永州府。
霍战盯着这七个字,拇指沿纸面碾过去。
南方。
瘴地。
那味无色无味的草汁,出自南方瘴地。
张顺夜里去见的妇人,说话带南边腔调。
张嬷嬷祖籍荆南。
三根细线缠到一处,露出一个他不愿承认的轮廓。
纸条被送上烛火,卷黑的纸灰落进铜盂,指腹沾上一点灰。
他没擦。
当夜,霍战布了一场局。
亥时刚过,慈宁宫外围先起了乱。
值夜禁军在宫墙西北角截下两道鬼祟身影,刀出鞘的响动惊起角楼哨兵,火把接连举起,红光贴着墙砖漫开。
有人高喊有刺客。
那喊声钻入内院,廊下军士把甲绳一勒,提刀往外奔,靴底踩得砖面发响。
内殿里,青禾奔到窗前,指尖扶住窗棂。
“太后,外头怕是出事了。”
江知微从枕上撑起身体。
“什么动静?”
“西北角有人闯宫,禁军正在**。”
窗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外头叫喊隔一阵才送进来。
“去问李德海,让他到侧门打听清楚。”
“是。”
青禾提裙往外赶,过门槛时差点绊住裙边。
内殿暂时只剩江知微一人。
她掀开被角坐起来,鞋还搁在踏板下,脚底碰上木板,凉意顺着足心往上攀。
外头那场乱,前后拖了约莫一刻钟。
窗纸上的火光退下去,喊声也被宫墙收回。
也正是在这一刻钟里,慈宁宫后院小厨房里,一只汤碗换了主人。
那间小灶房平日只有张嬷嬷出入,门扇半掩,灶上煨着明早安神汤的底料。
豆大的火苗伏在灶膛里,罐口吐出枣香,热气沿梁木散开。
张嬷嬷听见外头乱声,从矮凳上站起,走到门口张望。
火光照不到这处偏角,她只瞧见远廊有军士奔过,甲叶杂乱地响。
她转身去取灶台上的水壶,想着先封灶火,再到前头问一问。
水壶刚被提离灶沿,门外传来半声脚步。
张嬷嬷回头。
门口空着。
廊道里只剩风,角楼火把把宫墙边缘染红,再往深处,黑影层层叠着。
嬷嬷低声念叨了一句,提着水壶回到灶前。
她没有留意灶台右侧那只白瓷汤盏。
汤盏被人挪到左边半寸。
盏里汤色照旧,枣红夹淡褐,细热气往上升。
就在她背过身去的那几息里,来人已经把旧碗取走,再把新碗摆回原处。
霍战已回到值房。
案上摆着一只瓷碗,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布角沾着灶灰。
碗里盛着从张嬷嬷灶上换下来的安神汤,原碗原汤,未洒半滴。
他重新束紧油布,放进案角木匣,盒盖落下,铜锁咔哒一声合上。
剩下的验看,交给城西那位老郎中。
宫外的乱声在半个时辰后才彻底平息。
周淮安带人在西北角拿住两个**的市井泼皮,二人一口咬定为躲赌债,慌不择路才误闯宫墙。
禁军按旧例押人出宫,登记案卷。
泼皮被带走后,后院那间小厨房,才成了这一夜的重点。
第二日清晨,张嬷嬷照例把安神汤端到帘外。
汤色如常,枣香如常,碗沿干净,没有汤汁溢出。
青禾接过汤碗送入内殿时,张嬷嬷立在帘外,两只手交叠在腹前,脸上瞧不出慌乱。
江知微在帘内饮了半口,苦味后头带着枣甜,和过去每一夜都差不多。
她并不知道,霍战手中已经握着那碗换下来的汤。
更不知那只瓷碗,正在夜色里送往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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