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两日后的深夜,月色薄薄铺在瓦面上,像水痕干到半途,后花园假山的石缝里灌出风,贴着衣领往里钻。
江知微披着素色夹袄,立在假山背风的一角。
青禾守在三丈外的花丛后,身子半隐在枝叶里,替她拦着巡夜宫女投来的余光。
约莫半盏茶后,假山另一侧绕出一道黑影。
今夜没有甲叶碰响,霍战换了便服,深灰长袍收住宽肩,腰间也未佩刀,手里只握着一只布包。
“太后。”
他的嗓音贴着石壁传来,低低沉沉,没惊动远处一盏宫灯。
“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
霍战走近两步,月光落到他脸上,颧骨下那道旧痕被夜色洗得发白。
布包递到她手边时,他没有碰她的掌心,只把东西放在两人之间那块石台上。
“太后先验看这件东西。”
江知微伸手解开布结,粗棉布里裹着一只瓷碗,碗底沾着干涸药渍,深褐色结成薄薄一层壳。
碗旁覆着一张纸,折过两折,纸面是城西老郎中的字迹。
她借着月光展开那张纸。
纸上写着,汤中检出南方瘴地草汁残余,与先前安神茶中所含毒物同源,浓度略低,若日日服用,效力叠加不减。
江知微捏住纸边,手指越扣越紧。
“这碗汤,是从哪里换出来的?”
霍战没有立刻作答。
夜里隔得近,他看见她唇色白得不对,额角几根碎发被风吹散,贴在鬓边,轻轻扫着皮肤。
“两日前夜里,宫墙外那场骚动,是臣安排的。”
江知微抬起脸。
“你设的局?”
“嗯。”
“换了哪处灶上的东西?”
霍战迎着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盛着月色,也盛着一块正往下沉的东西。
“太后心里已经知道了。”
江知微喉间堵住,气息卡在那里,吐不出去,也咽不下去。
“你说名字。”
“张嬷嬷灶上的安神汤。”
四个字落到耳边,江知微脊背绷紧,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假山石壁,凉意隔着夹袄贴进脊梁,她才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那张纸还攥在她手里,纸边被捏出深深折痕,老郎中的字迹歪在掌心里。
“太后。”
霍战往前迈了半步,手抬到半途,又收回身侧。
“臣查过了,张嬷嬷籍贯荆南永州,太医院药童张顺夜里私下往来的那个妇人,也是南边口音。”
“属下的人还在查张顺与那妇人之间的关系。”
江知微没有看他。
目光落到那只瓷碗上,碗沿有一道小豁口,是张嬷嬷用了许多年磕出来的旧痕。
这只碗,她认得。
从前在**闺阁里,张嬷嬷便用这只碗给她盛莲子羹,冬日端到她手里时,碗身总是温热的,碗沿那个豁口永远朝外,怕碰破她的嘴唇。
十六年。
那双手替她梳过头发,也替她擦过眼泪,夜里她睡不安稳时,掌心会落在她背上,一下接一下地拍,喉咙里哼着荆南旧调。
那些小调里的字,她到今日还记得。
闭上眼,便能听见。
“为什么会是她?”
江知微的嗓音从喉间挤出来,喉管被药苦和夜风磨得发疼。
霍战站在她面前,没有接这句话。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宽厚一片,遮住她大半个身形。
“为什么偏偏是她?”
第二遍问出口时,她胸口起伏得厉害,肩头隔着夹袄乱了几回。
霍战的手攥成拳,垂在身侧,掌心硌着旧茧。
想伸手。
想把她从那块寒凉石壁前带开。
可他不敢碰她。
这会儿,她大约碰不得。
“太后,臣……”
“你别说话。”
江知微把那张纸揉进掌心,纸页发出细碎声响,字迹被挤得歪七扭八。
她后背贴着石壁,耳边的风声忽远忽近,连掌心都凉透了。
眼眶里热意往上涌,她仰起头,硬要把那点水汽逼回去。
没用。
第一滴泪从眼角滑下去时,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直到下巴处一凉,水珠落进衣襟,她才知道自己哭了。
这是入宫三年来,她头一回在旁人面前落泪。
往常再难受,她也只在帐中咬住被角忍过去,只在青禾转身之后红过眼眶。
这一回,她当着霍战的面,连遮掩都来不及。
她恨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可眼泪止不住。
胸腔里空出一块发冷的地方,比中毒时的眩晕更叫人站不稳。
若是膳房里哪个叫不上名的厨娘,反倒好受些。
哪怕换成**摆在明处的钉子,她也能逼自己咽下这口气。
唯独不该是张嬷嬷。
“太后。”
霍战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比方才更沉。
她没有应声。
泪水沿着面颊滑到下颌,被夜风吹过,片刻便凉了。
随后,一片温热落到她肩后。
那是衣袍一角。
霍战解下身上那件长袍,绕到她肩后,把衣料垫进她和石壁之间,隔开背后的潮凉。
他的手指碰到她肩侧衣料时停了片刻,见她没有避开,才把手收回去。
“石头凉,别靠着石壁。”
就这一句。
江知微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也落在那只瓷碗的豁口边沿。
她用力吸了口夜风,又接着吸第二回,把胸腔里翻搅的酸意一点点按回去。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证据还差什么?”
霍战听见这句话,喉结滚动一下,脸上那点情绪很快收住。
“张顺和那个妇人之间的关系,还需要坐实。”
“另外,臣想在张嬷嬷灶台上再取一次样,前后两份比对,老郎中那边的验毒结果才扎得住。”
“那就再取一次。”
江知微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水痕,动作发急,擦了没几下,颊边皮肉便红了一小片。
“我给你三日,三日之后,把所有能呈到御前的东西凑齐。”
“太后打算怎么处置张嬷嬷?”
江知微沉默良久。
月色从假山顶上移过去,石缝里的风换了方向,吹得她额前碎发贴住眉骨。
“等证据齐了再说。”
她把瓷碗和那张纸重新裹进布包,系好结,递回霍战手中。
指尖碰到他掌心时,她的手还在发抖。
霍战接过布包,五指收拢,将那点余温握在掌中。
“太后回内殿吧,夜深了。”
江知微从石壁前直起身,霍战垫在她肩后的袍子滑落下来,他一把捞住袍角,没让衣袍落到地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
“霍战。”
“臣在。”
“那日我说过犹不及,是我看得浅了。”
霍战站在原处,手里攥着布包,也攥着那件沾过她体温的长袍。
月光把她的背影拉成长长一道,夹袄裹着单薄肩头,走出两丈远时,脚步乱了一拍,又被她自己稳住。
她没有再回头。
青禾从花丛后迎上来,扶住她的胳膊。
“太后,您怎么了,眼睛红了。”
“风吹的。”
青禾不信,却没有追问。
两人的身影没入回廊深处,脚步声消失在转角后面。
假山背风处,只剩霍战一个人。
他把长袍搭在臂弯上,布包收进怀中。
站了良久。
夜风灌进单衣领口,凉意顺着胸膛往下走,他却没觉出冷。
方才她落泪时,霍战胸口闷得发疼,呼吸在喉间走得沉重。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能做的,不过是把衣袍垫在她背后,替她隔掉那块石头的冷。
连伸手替她擦一滴泪,他都不敢。
霍战闭了闭眼,把那团涩意咽回胸腔里。
三日。
她要三日。
他便用三日把网收到最紧,把证据做到铁实,把那条从张嬷嬷手里递出来的毒线连根拔干净。
至于之后怎么处置那个老妇人,那是太后的事。
他只管把刀磨好,等她下令。
夜色更深了,慈宁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宫墙根底下,只剩巡夜军士的脚步声踩过砖缝。
有人在这一夜等泪痕干透,把荆南小调和那只带豁口的旧碗,一起收进了再也不肯碰的**。
那张看不见的网,已经从宫墙根收到了枕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