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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盯着那三条消息,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先看粤语那一句,又看吴语,最后看向闽南语。
每一句,他都看得懂。
可他不愿意相信。
“她找人写的。”
姐姐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她怎么可能会这么多方言?她从小连我们说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猛地抢过手机,把聊天框翻了一遍。
除了那三句,再没有别的话。
没有问他们为什么。
更没有像从前一样,小心翼翼地问一句:“爸妈,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她忽然觉得不对。
过去十八年,沈念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们以为,她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们用粤语骂她是赔钱货,她低头吃饭。
他们用吴语商量怎么克扣她的生活费,她第二天仍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去上学。
姐姐用闽南语笑她笨,笑她丑,笑她是个多余的人,她也只是站在一旁,像没听见。
他们都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女儿永远不会反抗。
可现在,她突然消失了。
还用他们最熟悉的语言,留下了一句“两不相欠”。
爸爸再次拨我的电话。
还是没人接。
他又给班主任打过去。
班主任听见他的声音,语气冷淡。
“沈先生,沈念同学已经**完手续,不在学校。”
爸爸一愣。
“什么手续?”
“这属于学生个人隐私。”
爸爸压住脾气:“我是她父亲,我有权知道她去了哪里。”
班主任停了两秒。
“从法律关系上看,沈念已经成年。她**了户籍迁出和经济关系切断手续,学校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她的意愿?”
爸爸提高声音。
“她才十八岁!她能有什么意愿?她是不是被你们教唆了?”
班主任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沈先生,沈念同学这三年拿过八次年级第一,获得过多项语言类竞赛奖项。她的意愿,比谁都清楚。”
“另外,她已经被提前录取,请你不要再干扰她的正常生活。”
电话被挂断。
爸爸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姐姐脸色发白。
“提前录取?什么提前录取?”
妈妈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进我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空了。
那张窄小的床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
书桌上那些贴满便利贴的课本也没了。
衣柜里只剩下几件姐姐不要的旧衣服。
妈妈拉开抽屉,在最下面找到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爸爸说,女孩子读书没用。”
下面是粤语拼音和翻译。
再翻一页。
“妈妈说,留着她只是浪费钱。”
下面是吴语的发音标记。
又翻一页。
“姐姐说,她最好被人拐走。”
下面写着日期。
七岁,六月十二日,游乐园。
妈**手抖了一下。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十岁那年,爸爸说我发烧也不用去医院,烧傻了更省心。
十二岁那年,姐姐说我的奖状都是偷来的,爸爸让我跪了一夜。
十四岁那年,妈妈说我被同学欺负,是因为我天生招人嫌。
十六岁那年,姐姐拿走我的竞赛奖金,爸爸说姐姐出国更需要钱。
每一页,都是方言原句。
每一页,后面都有普通话翻译。
有些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很小的时候查着字典写下来的。
有些内容旁边还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妈妈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
“他们以为我听不懂,所以从不怕伤害我。”
“可我都听见了。”
妈**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姐姐一把夺过笔记本,翻了几页,忽然尖叫起来。
“她居然真的听得懂!”
爸爸一巴掌拍在桌上。
“听得懂又怎么样?她是我女儿,翅膀硬了还敢跟家里断绝关系?”
姐姐小声说:“可她去了哪里?她不会真的去读大学了吧?”
爸爸沉着脸:“就算她去了,我也能把她找回来。”
他说得很有底气。
过去十八年,他只要沉下脸,我就会害怕。
他一句“家里困难”,我就会把奖学金交出来。
他一句“你姐姐需要”,我就会放弃所有东西。
他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可他不知道。
车子驶进学校大门时,我已经把手机卡拔了出来。
旧号码留在抽屉里。
连同过去十八年,一起留给他们。
新的号码,是老师替我办的。
新的人生,也从这一刻开始。
国防大学的老师接过我的材料,朝我伸出手。
“沈念,欢迎你。”
我握住那只手。
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我是姐姐的妹妹,不是因为我是父母的女儿。
而是因为我是沈念。
我抬头,看见校门上方的字。
忽然觉得,那些困住我十八年的方言,终于不再是枷锁。
它们会成为我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