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晚,外婆进门后没有坐。
她把录取通知书、存折和车票交给我。
“今晚十点,从县城客运站走。六点到省城,来得及报到。”
妈妈盯着存折:“妈,你背着我给她攒了多少钱?”
外婆把我的手指合在存折上。
“这是她亲爸离婚时留下的抚养费,还有这些年我给她存的压岁钱。本来就是她的。”
继父手插在裤袋里,户口页露出一角。
外婆朝他伸手:“拿出来。”
“她还是孩子,证件该由家长保管。”
“她明天报到,不给证件,你们想让她怎么去?”
妈妈挡在继父前面:“她不能今天走。晚上还要送河灯,河灯前的供品也没摆好。”
外婆指着桌上的清单。
“这些年哪一回不是小满做?她替你记了八年,还不够吗?”
妈妈眼圈一下红了。
“我看见小川的东西就喘不过气。她是小川亲妹妹,帮我做一点怎么了?”
我把通知书放进书包。
我愿意替哥哥摆供桌,是因为我记得他的好。
可妈妈把我的愿意用得太久,久到它成了规矩。
继父终于拿出户口页,却没交给我。
“要走也行。每个月往家寄点钱,寒暑假回来接送妍妍。”
外婆气得发抖:“她是去念书,不是出去给你们挣钱。”
妈妈按住额头,声音软下来。
“小满,妈妈没说不让你读。只是你突然要走,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看着她。
“我说过很多次。”
她嘴唇动了一下。
“那现在知道了,你想让我留下吗?”
妍妍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校服裙。
“妈,明天要开学,这里怎么还有折痕?”
妈妈接过去检查,又递给我。
“小满,你熨得仔细,先替她弄平。”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又被压了回去。
外婆没再争,只说:“姨妈把行李箱放在巷口了,其他东西,到了学校慢慢添。”
我接过校服裙,熨平,挂到妍妍房门外。
然后照着清单摆好河灯前的供品,把哥哥的相框放回正中间。
妈妈看了一眼长寿面:“怎么没放荷包蛋?”
“冰箱里没有。”
“那你去楼下买。顺便带三扎金边纸钱,河灯不够用。”
我背上书包,把存折、通知书、档案领取单和户口页塞进最里面,外面套上一只买菜布袋。
继父把户口页递给我,叮嘱:“买完马上回来,别跟你外婆乱跑。”
“好。”
妈妈没抬头:“再买包软糖,河灯送走后放岸边。你哥爱吃。”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会儿。
“妈,清单背面有东西,你记得看。”
“知道了,快去吧。纸钱别买错。”
门关后,她隔着门喊。
“要金色边的。”
外婆在巷口等我,脚边放着行李箱。
这时,妈妈发来消息。
怎么还没回来?送灯要赶不上了。
检票员剪掉车票一角时。
发动机震起来时,第二条消息跳上屏幕。
买到纸钱就快一点,你哥还等着。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客车驶出站台,家门口那条巷子,很快被甩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