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脚步声彻底远了。
不是往山下来的,是顺着溪沟往西去了。马蹄声被水声盖了大半,断断续续地响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楚惊鸿还贴着灶台蹲着,耳朵朝外,一动不动。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渣,热气扑在他脸上,蒸出一层薄汗。他的手还攥着那几页残账,纸张边缘被灰烬烫得发脆,一碰就往下掉渣。
容与从门缝边撤回来,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他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仰头靠着墙喘气。
“走了。”他说。
楚惊鸿没接话。
他把那几页残账放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摊平。一共四页半,前三页是铁矿进出货的记录,数字写得密密麻麻,日期、数量、经手人,每一条都清清楚楚。**页只剩上半截,下半截被火烧没了,但剩下那部分记录的东西,让楚惊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笔矿税的银两流向。
写的是“宣武十七年九月,矿税银三万二千两,解京入——”,后面的字被火舌舔掉了。但在这行字的下方,有人用更细的笔迹加了一行批注,字很小,像是随手记上去的:“实入东城永兴坊西库,未入太府。”
永兴坊西库。
楚惊鸿对这四个字再熟悉不过了。**还在的时候,有一年年底对账,发现有一笔本该发下来的盐引银子迟迟不到,托人打听,回话说那笔银子在永兴坊西库“周转”了三个月。**当时没声张,只在私账上记了一笔,后来那本私账跟着楚家被抄,再也没见天日。
“这笔银子,当初就是我爹查到的。”楚惊鸿把残页举起来,对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的光,声音很平,但指节捏得发白,“三万两千两,够买我楚家三条人命。”
容与坐在地上,没动。
“你知道这东西在我这儿多久了吗?”他开口了,声音比楚惊鸿还哑,“半年。我从矿场那边弄出来的,花了四个月才把这四页半凑齐。中间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在矿道里被砸死的,一个是在客栈里被人割了喉。替我把账页带出来的那个账房,把纸缝在棉袄里,翻山走了八天,到我手上的时候高烧烧得已经不认人了。”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一下眼皮上的血,擦得满脸都是红痕。
“我为什么住这种破庄子?因为我住不起好的。钱全砸在这几页纸上了。”
楚惊鸿转过头看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那你为什么接近我?”
容与笑了一下,嘴角扯开一道口子,又渗出血来。他没正面回答,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按住额头的伤口,好半天才说:“你爹的账册里,有一条线通到太府寺。我查了半年,查不动了,那个地方我进不去。但你能。”
“所以你在赌坊赢我铺子,就是为了搭上我这条线?”
“我没想赢你铺子。”容与的声音忽然低了,“那天我是去盯另一拨人的,你正好撞进来。我看你输急了眼,顺水推舟罢了。后来你那半间铺子的契书我烧了,压根没去收过租。”
楚惊鸿盯着他,没说话。
院子里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门板哐当响了一下。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被风卷起来,火星子在半空打了个旋,落在桌面上一摞旧账簿上,烫出几个黑点。
容与站起来,把账簿从桌面上挪开,拍灭那几个火星子。他背对着楚惊鸿,声音闷闷的:“我当初接近你,就是想借你的身份摸那条线。但我不知道他们会动手那么快。我以为至少还有三个月。”
“你早知道有人要动我。”
“我知道有人要动楚家。”容与转过身来,脸上没表情,但眼睛红了一圈,“但我不知道是满门。我查的那条线,牵出来的东西比你我想的都深。我以为最多是抄家夺产,留条命,翻案还有机会。我没想到他们会赶尽杀绝。”
楚惊鸿一拳砸在墙上。
土墙被他砸出一个浅坑,灰土簌簌往下掉。他的手背蹭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顺着砖缝往下淌。他没收手,又砸了一下,整面墙都在抖。
“你早知道有人要动我,却拿我当饵?”
他转过头,瞪着容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女儿还在吃奶,我妻子被人砍了一刀,肋骨断了三根。你嘴上说留条命,可你有几条命能赔我?”
容与没躲,也没还嘴。
他就那么站着,额头上的血已经洇透了帕子,滴在领口上,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抬手把那块帕子扯下来,扔在地上,露出伤口——一条从眉骨斜拉到太阳穴的口子,皮肉翻着,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些?”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我在这破庄子里想了一百遍。一百遍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知道你去告状是送死,但我也知道,不告,你楚家这辈子翻不了案。”
楚惊鸿没接话。
他弯腰把那几页残账捡起来,叠好,塞进怀里。然后走到灶台边,把锅里的凉水倒了一碗,仰头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淌到领子里,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他放下碗,背对着容与。
容与沉默了几息。
“给矿上送银子的人,是何知许的妻弟。”他说,“这笔账本来藏在矿场监工的枕头里,监工被人灭口之后,账页被一个洗矿的婆子捡到了,藏了三个月才转出来。那婆子现在还在青牛山脚下住着,但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楚惊鸿没回头。
“还有一个名字。”容与的声音更低了,“永兴坊西库的库头,姓盛,叫盛云舒。他跟何知许不是一**上的,但他手里捏着西库的钥匙。”
楚惊鸿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忽然亮了一下。那是火苗一样的光,一闪就灭,可容与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何知许的人?”
“因为他儿子死在了矿场。”容与说,“去年秋天,塌方埋了七个矿工,盛云舒的儿子排在最前面。何知许的妻弟压着没报,把人就地埋了,连棺材都没给。”
楚惊鸿没说话,慢慢走到桌前,在缺了一条腿的木凳上坐下来。凳子晃了一下,他没管,就那么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
院子里又刮过一阵风,吹得晾在绳子上的粗布衣裳啪啪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你今晚睡哪儿?”楚惊鸿忽然问。
容之一愣,随即指了指厢房的方向:“那边有张草垫子,铺厚点能睡。正房的坑是我睡的,你要是不嫌弃——”
“我睡草垫。”楚惊鸿站起来,把那几页残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觉得不放心,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塞进了靴筒里。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那本账册,你还有多少没给我看的?”
容与站在灶台边,正往灶膛里塞新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把那条伤口映得格外刺眼。他头也没抬。
“明天看。”
楚惊鸿没追问,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屋里黑洞洞的,伸手摸到一张草垫子,上面铺着一床薄被,被子上有好几处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他把靴子踢掉,躺在草垫上,枕着胳膊,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木梁。
从隔壁正房透过来一线火光,细得像根针,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没合眼。
靴筒里那几页残账硌着他的小腿,硬邦邦的,像一块烧红的铁。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实入东城永兴坊西库”。
永兴坊。
**当初记下的那个地名,如今又回来了。
厢房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动静,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没了力气,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容与坐在灶台前,没动,只把柴火往灶膛里又推了推。
火苗**铁锅底,烧得噼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