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院那天是个周五,天阴着,窗外灰蒙蒙一片,银杏枝丫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抖了两下,终于也落了。
沈念安靠在病床上,盯着护工把最后几件东西收进袋子里。
一套崭新的睡衣,两双没拆标签的拖鞋,还有那个被她用了一个月的白瓷水杯。
她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这一个月净躺着了,连换洗衣服都是原主衣柜里护士帮忙取的,她连那衣柜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护工把袋子拉好,笑着跟她说:“沈小姐今天气色真好,回家好好养着。”
沈念安“嗯”了一声,拄着拐杖站起来往门口挪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个月的病房。
电视、沙发、落地窗、白百合早就换了好几茬了,最新那枝还带着水珠。
空调出风口安静地吹着风,监护仪已经被推走了,床头柜上空空荡荡的,只留了花瓶和那几张被她压在底下的便签纸。
说实话,还有点舍不得。
这一个月虽然开局惨了点,但后面日子确实舒坦。
VIP病房隔音好得很,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点都传不进来,窗帘拉上就是个小世界。
她摇了摇头,把这点奇怪的留恋从脑子里晃出去,拄着拐杖慢慢往门口走。
许卿说好了今天来接她的,前天来的时候亲口说的。
“念安,等你出院妈妈亲自来接你,咱们回家好好养着。”
沈念安当时正打游戏打得起劲,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心想谁来都一样,反正她现在是伤患,谁接她不都得把她伺候好咯。
结果到了楼下大厅,她撑着拐杖在门口站了快十分钟。
风从旋转门外面灌进来扑在她脸上,把她刚吹好的头发都糊乱了,没看到许卿的影子。
倒是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引擎盖上映着阴沉沉的天光。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边,看见她出来就迎上来了。
“大小姐,车在这儿,我来接您。”那人冲她微微弯腰。
沈念安认得这张脸。
这一个月里护士提过几次,说这位是沈家的司机,姓王,给沈家开了七八年车了。
她见过他两回,一次是送汤来,一次是送换洗衣服,话不多,做事利索。
她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拨了许卿的号码。
响了五声才接。
“念安?”许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嘈杂,像是有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声说话,“你出院了?”
“我站在门口吹了十分钟冷风了,”沈念安说,语气平平,“你不是说好来接我的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许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为难和歉意。
“念安,妈妈临时有点事走不开,月汐这边出了点状况,她在餐厅被服务员烫伤了,就在你这家医院。妈妈刚好在附近,过来看一眼,你……你先让王叔送你回去好不好?”
沈念安握着手机,站在旋转门旁边的风口里,冷风卷过来吹得她额头的碎发扫过那道还没完全褪色的疤痕,**的。
同家医院。
她在这家医院躺了一个月,脑震荡、左腿骨裂,额头上缝了针,大难不死今天出院。
许卿前脚说要来接她,后脚就跑来照看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非亲非故的人。
沈念安看了一眼头顶“仁爱医院”几个烫金大字,又看了一眼门前的车道,叶子被风卷着打着旋落在潮湿的地面上,一片叠着一片。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挺荒诞的,荒诞到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成,”她说,声音轻快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那您忙着吧,我回去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头看见王叔已经把后车门打开了,正站在旁边等她。
“大小姐,东西都搬好了,可以上车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兜里,扭头往王叔那边走,拐杖点在瓷砖上嘚嘚响。
王叔已经把后车门拉开了,她弯腰坐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裹住她凉透的指尖,她舒服地往座椅上一靠,把拐杖搁在脚边。
反正不是**。
这话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样。
许卿是原主的妈,跟她沈念安没关系。她真正的妈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没必要为这个世界的“妈”怎么对她而难过。
不值当的。
走吧走吧,”她冲前头摆摆手,“王叔您开车稳当点儿,我刚出院还晕着。”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没说话,启动了车子。
她划开手机屏幕,点开那个前两天刚下的新游戏。
那是个即时竞技类的,五对五推塔,她以前也玩过类似的,手速还算跟得上。
今天正好有个限时活动,赢了能拿限定皮肤,她昨晚就惦记着了。
王叔发动了车,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出医院大门,汇入车道。
“嗯嗯,好,”沈念安随口应着,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已经熟练地点进匹配队列,“走呗。”
车子拐了个弯,医院那栋白色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缩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窗外的景色从楼群变成了行道树,一排排秃了大半的梧桐往后掠过去,灰蒙蒙的天压在远处楼顶上面。
沈念安靠在座椅上,左手抬起来揉了揉鼻子,然后又放回屏幕上,匹配成功了,对面五个头像整整齐齐排在那头。
她选了那个最近练得最熟的刺客角色,手指悬在屏幕上等着开局读秒归零。
画面一闪,角色冲出去的时候,她忽然瞥了一眼车窗外面。
路边有家小饭馆,玻璃上贴着红色贴纸,模模糊糊能看到“排骨”两个字。
车子开得太快,一晃就过去了,她没看清。
“别想了,”她对着屏幕小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打游戏呢,专心点。”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载香薰的味道慢慢扩散开来,混着暖风,把车厢裹得融融的。
她低头打了三局,赢两输一,积分没掉也没涨,但好歹把限时皮肤拿到手了。
屏幕上的角色换上新皮肤站在结算界面里,金光闪闪的,看着心情好了一点。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见她低头打游戏没说话,也就安安静静地开着车,一路都没再开口。
沈念安又开了一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风声和路过的车声都被车窗挡在外面。
车里只有游戏音效叮叮咣咣地响着,混着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她打得很专注。
专注得直到车子停下来,王叔回头说了句“大小姐,到了”,她才发现窗外已经不是马路了。
一道铁艺大门正在缓缓打开,车头正对着一条宽阔的私家车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车道尽头是一栋三层别墅,米白色的外墙,拱形落地窗,门口一盏黄铜壁灯亮着暖黄的光。
天已经快黑了,那盏灯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显眼。
沈念安把手机锁了屏,抬头看着那栋房子。
“到了?”她问。
“到了,”王叔说,“大小姐慢点下来,我把行李拿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