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十分，出租车停在西城区一栋老旧居民楼下面。江丞付了钱，快步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摸黑爬到五楼，敲了敲韩崇明家的防盗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力度大了些。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江丞。”
门锁响了两声，防盗门从里面拉开。韩崇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裤子上沾着灰，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地上爬起来。他看了一眼江丞，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客厅。
江丞跟进去，顺手把门关上。客厅里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茶几翻倒在地，抽屉被拉开，书本文件散落一地，墙角的花盆碎了两只，泥土洒在地砖上。沙发垫子被掀开，连电视机后面都被翻过。
“什么时候的事？”江丞问。
“昨晚我出去买烟，回来就这样了。”韩崇明坐在客厅地板中央，双腿伸直，背靠着墙壁，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攥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发白。
江丞绕过地上的狼藉，走到韩崇明身边蹲下，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是一张旧式集体照，**是某栋办公楼的大门口，红底白字的大**上写着“市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全体干警合影”，底下有一行小字——一九九八年七月。
“这照片我藏了二十年。”韩崇明把照片递给他，手指点了点第二排左边一个年轻男人，“这个，王建国。当时他还是反贪局侦查科的一个副科长。”
江丞的目光顺着韩崇明的手指移到第一排正中。那里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表情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那人的面容依然清晰，眉目之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
“林志远。”江丞说。
韩崇明点了点头：“十年前病退，现在海南养老。王建国那年是他亲手提拔的，从副科长直接提到科长，跳过了一个职级。”
江丞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客厅吊灯的光仔细看了一遍。照片上三十多个人，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但真实。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排名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林志远”三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韩崇明从地板上站起来，膝盖明显撑了一下地面，动作有些吃力。他走到卧室门口，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U盘，走回来，递给江丞。
江丞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韩崇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感觉像是很久没有睡过整觉。
“里面是什么？”
“林志远当年经手的全部案件档案，从九八年到零八年，十年的卷宗，我让人偷偷扫描了。”韩崇明把U盘塞进江丞手里，手指冰凉，“有二十三个案子，其中九个是无罪判决，十一个是从轻处罚，还有三个是撤诉。”
江丞握紧U盘，金属外壳硌着掌心：“比例不对。”
“对。”韩崇明说，“反贪局移送的案子，无罪判决率平均不到百分之五，但他手里出去的案子，将近百分之四十都出了问题。当年有人举报过，查了半年，最后不了了之，说他‘业务水平高，把关严格’。”
“把关严格”这四个字，韩崇明说得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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