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一早,司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麦子分成三堆。一堆留给自己,够吃到明年开春;一堆作为种子,留着下一季播种;最多的一堆,装进麻袋,一袋一袋码好。
第二件,她让大柱去村里跑了一圈,把最穷的十几户人家——张婶家、王大爷家、孙寡妇家、瘸腿老陈家,还有住在村尾那间破庙里的孤儿兄妹——全部叫到了她家院门口。
第三件,她把码好的麻袋搬到门口,一个接一个,摆成一排。
“这些麦子,”司年指着那些麻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一个人吃不完。分给大家。”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使不得!司丫头,这使不得!”王大爷第一个摆手,“你辛辛苦苦种的,怎么能给我们——”
“我们哪能拿你的粮食——”
“你自己日子也不好过——”
“不行不行——”
司年没有说话。她走到张婶面前,把一袋麦子塞到她手里。
张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司丫头……”
“大柱在长身体。”司年说,“二丫也是。”
她又走到孙寡妇面前,塞了一袋。孙寡妇的男人去年修房子摔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十岁的儿子,日子比张婶家还难。
“你儿子叫小石头对吧?”司年说,“他太瘦了。给他擀碗面条。”
她一家一家走过去,一袋一袋塞到他们手里,没有多余的话。
“孩子在长身体。”
“老人要补补。”
“天冷了要多吃。”
每家都是简简单单两三句,却都说到人心最软的地方。
孤儿兄妹站在最后面。大的叫阿禾,是个十二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衣服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他一只手紧紧护着八岁的妹妹阿果,笔直地站着,不看地上的粮食,只看司年的眼睛。
“司年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没有东西能跟你换。”
司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她有些印象。爹娘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带着妹妹住在村尾的破庙里,不乞讨,不求人,帮人挑水劈柴换饭吃。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有骨气。
“不用换。”
“那我们不能要。”
司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不是白给你。”
阿禾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帮我干活。翻地、除草、挑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工钱用粮食结。一天一斤麦子。干不干?”
阿禾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点了点头:“干。”
“那这是预付的工钱。”司年把一袋麦子递给他,“拿着。”
阿禾接过那袋麦子,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但司年看见他接过麦子的手在发抖。
他旁边的阿果仰着头看哥哥,小声问:“哥,我们是不是有饭吃了?”
“有。”阿禾的声音有点哑,“有了。”
兄妹俩拎着那袋麦子,慢慢走远了。阿果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司年,冲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但甜得很。
系统安静了好久。等所有人都走了,等司年把空下来的院子收拾干净,等她在门槛上坐下来,它才轻声开口:
宿主,您怎么知道阿禾不会接受施舍?
“因为我也那样。”
您?
“前世。大学四年,我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奖学金、助学金、勤工俭学——能拿的都拿,能干的都干。最穷的时候,一顿饭就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中午一半晚上一半。”
她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远处的山。
“那时候如果有人白送我钱,我也不要。”
系统没有说话。但它忽然理解了很多东西——为什么宿主会穿越到这个世界,为什么她看到饿肚子的孩子会红了眼眶,为什么她在别人眼里“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因为她也曾经是那样的人。
在泥里挣扎过的人,最知道怎么把别人从泥里拉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系统才重新开口。这次它的语气有点扭捏,像是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
宿主,本系统要跟您坦白一件事。
“嗯?”
当初您把萝卜汤熬成黑暗料理的时候,本系统在心里给您打了个标签——“厨艺废柴”。后来您用那锅汤把刘里正熏跑,本系统把标签改成了“歪打正着”。但今天看您分粮食……本系统决定把标签**。
“哦?换成什么了?”
还没想好。但肯定不是“厨艺废柴”。可能是……“嘴硬心软十级选手”?
司年斜了一眼光屏:“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还有空给我打标签。”
不闲!本系统很忙的!每天都在更新宿主的心理画像!这是本系统最重要的研究课题!
“研究出什么了?”
研究出宿主虽然嘴上说“不想当神农”,但实际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神农该做的事。
系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宿主大概不会承认。所以本系统决定把这条发现也存入“暂不汇报”文件夹。
“……你还有多少这种文件夹?”
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 ̄)~*
司年懒得理它,站起身去灶台边准备热碗粥当晚饭。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光屏上那个还在嘚瑟的小颜文字。
“对了,你刚才说我是‘嘴硬心软十级选手’?”
是的!
“那我现在嘴硬一个——今晚不许在我脑子里放音乐。你昨晚放的那首丰收锣鼓,我做梦都在敲锣。”
……宿主怎么知道本系统昨晚放了音乐?本系统明明设了静音模式!
“因为你放完之后忘了关循环播放,我在梦里听了三遍。”
光屏上弹出一个石化的小人。
(°△°|||)
本系统……本系统立刻检查播放日志……
“不用查了。关掉就行。”
已关!已关!永久关停!(>﹏<)
司年摇了摇头,把米下锅。灶膛里的火苗**锅底,橙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院子里飘起了粥香,和远处邻居家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