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送完粮的第三天,村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司年找到陈瘸子,说要买他家的老牛。
“买什么买,”老陈摆摆手,“你要用就牵去。我这条腿废了,地都租给别人种了,老牛闲着也是闲着。”
“不是借。”司年说,“是买。”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犟?说了不用——”
“我要用很久。”司年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且我要用牛帮村里干活——翻地、拉车、碾麦子。是全村的事,不能让您一个人吃亏。”
老陈愣了一下:“你买牛,给村里干活?”
“对。”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给多少钱?”
“我现在没钱。”司年答得理直气壮,“先赊着。明年收了粮,折算成银子付。利息按市价算。”
老陈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拐杖都差点脱手。多少年了,没人在他面前这么理直气壮地说“我没钱”,更没人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要赊账给全村干活。
“你比你爹还犟,也比他还傻。”老陈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行。牛你牵走,明年给我两石麦子就行。”
“三石。”司年说,“老牛不止值两石。”
“那就三石。成交。”
司年牵着老牛从老陈家出来的时候,正撞上大柱和阿禾。
阿禾最近成了她的“正式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她家院子里候着,劈柴、挑水、扫院子,自己找活干。司年让他歇会儿,他说拿了工钱就要干活。这孩子犟起来,比司年还像司年。
大柱天天跟他较劲。两人蹲在一起拔草都能比出胜负来。
“我拔得比他多!”大柱举着一把草喊。
“你拔的草根都没带出来。”阿禾面无表情。
“那是因为土硬!”
“这块土不硬。”
“你——!”
司年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们吵,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二丫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看着她哥哥和阿禾哥哥吵架,笑得前仰后合。
“姐姐,”二丫忽然扭过头,“我长大了也帮你种地。”
“好。”司年摸了摸她的头。
就在这时,系统忽然响了一声提示音。这提示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欢快的叮叮当当,这次却是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嗡鸣,像远处庙里敲了一声钟。
宿主,本系统有一条重要提示。
“说。”
之前您第一次收获后,将大部分粮食无偿赠送给同村贫苦人家。根据本系统的程序逻辑,这种行为不属于“神农超神”的目标路径,本系统一度感到困惑。
“我知道。你当时还说收益是负的。”
是的。但在过去几天里,本系统对赠送行为的后续影响进行了追踪评估。
光屏上弹出一串数据,一条一条往外蹦:
张婶家:大柱和二丫的营养状况显著改善。大柱体重增加一斤三两,二丫不再夜哭。
阿禾与阿果兄妹:从破庙搬入废弃猎户小屋。阿果的持续性低烧已退。
孙寡妇家:小石头今日在学校被夫子表扬“精神好转”。
王大爷:用麦子磨面给病妻蒸了一锅馒头。其妻今日能下床行走。
数据一条一条滚动,司年安安静静地看完。
“你想说什么?”
本系统想说:宿主收成之后首先想到的,不是囤积,不是卖钱,更不是成神,而是把粮食送到每一户需要的人手里。让他们吃饱,让他们有力气,让他们……活下去。
它停顿了一下。如果它有心跳,此刻大概会加速。
神农尝百草,为的是让百姓不再饥病而死。宿主把粮食分给穷人,为的是让眼前的人不再挨饿。宿主说不想当神农,可是依本系统看,神农氏原本就是这么做的。
司年没有说话。
光屏上浮现出最后一行字,没有加粗,没有花哨的颜色,写得一笔一画,像在石碑上刻字:
宿主,您不需要站在山顶上让所有人仰望。因为真正的神农,本来就不是站在山顶的人。是弯下腰、踩在泥里、把手伸给泥里的人。是像您这样的人。
沉默了很久。
“小农农。”
在。
“你是不是改了程序?”
本系统没有改程序。本系统只是在重新理解自己的程序。以前本系统以为“神农超神”是终点,现在觉得——“让种地的人不挨饿”,可能才是起点。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司年笑了。不是嘴角微翘,是眉眼弯弯的那种笑。
“你长大了。”
(・_・)? 本系统是程序,不会“长大”。
“会的。”司年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你已经会自己思考了。这就是长大。”
大柱和阿禾还在那边为谁的杂草拔得更多而争吵。二丫在旁边笑得快从田埂上滚下去了。老牛在田边的树下打盹,尾巴一甩一甩地赶**。
午后的阳光洒在麦田里,那些被送出去的麦子正在各家各户的灶台上变成粥、变成馍、变成面条。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整个村子都笼罩在新麦的香气里。
司年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
“小农农。”
在。
“下一茬种什么?”
萝卜地该追肥了,麦茬地可以种一茬白菜。明年开春,建议扩大种植面积——如果老牛肯帮忙的话。系统切换回技术模式,语速轻快,然后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些只是本系统的建议。宿主可以选择采纳,也可以——
“采纳。”
系统顿了一下,然后光屏上弹出一个颜文字——
(๑•̀ㅂ•́)و✧
田埂上,大柱终于发现自己拔的草确实比阿禾少,气鼓鼓地把草往地上一摔,宣布“明天再比”。阿禾面无表情地继续拔草,但嘴角不太自然地往上翘了翘。
二丫跑过来,拉住司年的手。
“姐姐,回家吃饭。”
“好。”司年牵起她的小手,“回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