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避子汤药
夜半三更,长廊尽头。
长松蹲在耳房门口,两只手支着下巴,盯着廊下挂着的铜铃看了好几个时辰。
铃铛纹丝不动。
白芷抱着托盘也蹲在旁边,小声问:“长松哥,那个铃铛是不是坏了?”
长松面上神色莫测:“没坏。”
“那怎么一直没响?”
长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可能今晚都不会响。”
白芷茫然地看着他,“啊?”
……
次日午时。
阿芙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净房里间换衣用的那张矮榻上,她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整个净房空荡荡的,谢寻早已不见踪影。
她把绒毯裹紧了一些,挪到榻沿,正准备站起来找衣服,谁知双腿一软,膝盖差点磕在脚踏上。
阿芙赶紧扶住旁边的衣架,稳住了身形,低头看着自己微微打颤的腿,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茫然。
这种程度的腿软,她上辈子只在爬完华山之后体会过。
核心肌肉群的激活和修复,通常需要循序渐进的训练,而昨晚的运动强度,约等于一次极限体能消耗。
……这种运动是真锻炼啊。
阿芙深吸一口气,慢慢活动了一下脚踝,正打算再缓一缓,侧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阿芙姐姐?”
是白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她。
“你醒了么?世子吩咐,让我在这伺候你。”
阿芙动作一顿。
谢寻吩咐的?
她垂下眼,把那点复杂的情绪按了下去,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静:“醒了,进来吧。”
白芷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叠得整齐的衣物包袱。
她抬眼看向阿芙,脚步就顿住了。
阿芙半靠在榻边,绒毯将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腿和赤着的双足。
她刚从榻上起来,头发散着,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脸多了几分慵懒。
阿芙的眼中还带着刚醒时的水雾,神情是白芷从未见过的样子,不是平日那个恭顺妥帖的阿芙姐姐,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
不是刻意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白芷的脸唰地红了。
她把包袱往旁边的矮几上一搁,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净房的水已经备好了,姐姐洗漱好……喊我。”
说完转身就跑,裙角差点勾到门框。
阿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一下,下意识弯了弯唇角。
然而,唇角传来一阵刺痛。
她伸手摸了摸下唇,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昨晚的记忆涌上来……是谢寻咬的。
阿芙放下手,不再笑了,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往净房走去。
浴池里的水已经换过了,温热适中的清水。
她褪下绒毯,扶着池沿慢慢滑进水里,热水漫过酸痛的肌肉,舒服的她轻轻叹了一声。
收拾好后,阿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净房的门。
白芷就守在门外,听见动静立刻上前来扶。
“姐姐,我扶您回去休息。”
阿芙没有推辞,把手搭在她小臂上,慢慢往自己的屋子走。
从净房到阿芙的屋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阿芙却走得额角沁出了细汗。
白芷替她推开门,“姐姐慢些——”
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卡住了。
阿芙也看见了。
崔嬷嬷端坐在她房中的圆凳上,背脊挺直,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碗。
碗中盛着深色的汤药,热气袅袅升起。
阿芙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她在崔嬷嬷面前站定,微微垂首:“嬷嬷。”
崔嬷嬷打量着她。
从她被白芷搀着进来的姿态,到她新换的衣裳到半湿的头发,看得仔细。
片刻后,崔嬷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算亲近,也不算冷淡。
“醒了就好。”她站起身,朝身后的丫鬟微微侧头。
那丫鬟端着托盘走上前来。
崔嬷嬷的目光落在阿芙脸上,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进耳朵里。
“这是夫人命老身送来的避子汤,趁热喝了吧。”
阿芙垂眸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深色汤药,神色明了。
这些年在侯府,她早就读懂了后宅的这套规矩。
世子的名声和子嗣于侯府而言至关重要,他们不会允许一个婢女诞下子嗣的。
但她心底还是微微发沉,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可转瞬,这点情绪便被阿芙彻底压了下去。
她本就没打算要任何名分,就算没有侯夫人这碗药,她事后也会想方设法寻法子避孕。
她要的从来不是依附谁,而是一纸自由,顺利出府。
既然目的一致,又何必矫情?
阿芙抬眼,神色淡然无波,伸手接过那只青花瓷碗。
她没有半分迟疑,仰头抬手,将黑漆漆的汤药尽数倒入喉间。满口极致的苦涩瞬间蔓延至舌尖、喉咙,沉坠在脏腑里,久久不散。
她将空碗递回丫鬟手中,面色平静,不见半点狼狈抵触。
崔嬷嬷将她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眼中掠过一丝认可。
“倒是个懂事的。”崔嬷嬷缓缓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
阿芙微微垂首,礼数周全,声音温驯清淡:“劳烦嬷嬷亲自跑这一趟了。”
她亲自送崔嬷嬷一行人走出院门,立在廊下目送几人身影远去,待拐角彻底看不见人影,才缓缓转身回房。
刚关上门,阿芙便快步走到桌边,抓起桌上的凉茶,仰头连着灌下好几大口。
勉强压下那股蚀人的苦味,她扶着桌沿轻轻吐了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的疲惫。
另一边,崔嬷嬷一路回了主院正房,径直向侯夫人复命。
厅堂静谧,侯夫人端坐榻上,闻言缓缓抬眼:“如何?”
“回夫人,阿芙姑娘是个极通透的本分人。”崔嬷嬷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汤药拿到手便坦然一饮而尽,不见半分怨怼。”
侯夫人闻言淡淡开口:“昨夜之事,非她之过,却是她的机缘,既然是个懂规矩的稳妥人,倒也不必太过苛待。”
“便给她一个通房的名分吧。”侯夫人缓缓落定决断,语气平静无波,“日后留在世安院近身伺候寻儿,有个名分,她也能更加尽心。”
崔嬷嬷立刻躬身应下:“是,老奴记下了。”
彼时,世安院正房。
晨光落进窗棂,谢寻立在窗前。
旁人熬一夜早就垮了,他倒好,依旧眉目凌厉,周身透着一股沉敛的亢奋。
素袍松松披着,衣襟微敞,身姿挺拔,不知在沉思什么。
长松立在身后不远处,垂首躬身,低声细细回禀。
“世子,方才崔嬷嬷去往阿芙姑娘住处,送了避子汤药。阿芙姑娘将汤药尽数饮下,全程坦然顺从,无半分推辞。”
他顿了顿,继续禀报:“方才崔嬷嬷回了主院,夫人有意,赐阿芙姑娘通房名分。”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风声轻浅,窗纸微动,立在窗前的那人听完全部讯息,脸上竟无半分波澜,让人全然猜不透心思。
长松垂首,心底暗暗为阿芙捏了一把冷汗。
他从小跟随谢寻,最是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自从那件事之后,世子最是厌恶主仆之间私情秽乱。
昨夜之事,是主子身不由己,才与贴身丫鬟生出纠葛。
以世子的处理习惯,非但不会给阿芙名分,反倒会将她送走,甚至彻底抹杀。
死寂弥漫良久,谢寻沉默了很久,久到长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转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声音淡得没有温度:“让阿芙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