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恩典作数
长廊尽头,阿芙居住的偏房里,白芷正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进来,托盘上搁着一碗清粥、一碟酱菜、两个杂粮馒头。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
“姐姐,吃饭。”
阿芙看了一眼那些饭菜,没说什么,拿起筷子。
白芷站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厨房那帮人,简直欺人太甚!姐姐你昨日可是得了世子爷的恩宠,她们也敢刁难?要不是我拿了姐姐的银子,连这碗粥都端不来!”
阿芙夹了一筷酱菜,就着粥慢慢咽下去。
粥是凉的,酱菜齁咸。
“过了饭点,小厨房不给留饭也是规矩,”她声音没什么情绪,“她们按规矩办事,挑不出错。”
白芷跺了跺脚:“什么规矩!分明就是看人下菜碟!桃夭姑娘那边,什么时辰去都有热菜热饭,”
“白芷。”阿芙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她。
目光不重,却让白芷住了嘴。
“以后这种话,不要说了。”阿芙重新端起粥碗,“作为奴婢,哪能说‘恩宠’二字?”
白芷委屈地抿着嘴,小声嘟囔:“可姐姐日后至少也是通房,为何要这么委屈自己?”
阿芙没接话,她垂着眼,一勺一勺喝着凉粥,目光看着碗里,却没有落到实处。
通房。
这两个字堵在她心口上,闷得难受。若真被按上通房名分,她出府便遥遥无期了。
可昨夜那一场意外,杀得她措手不及。
阿芙放下粥碗,忽然没了胃口。
“阿芙姐姐,世子爷传您去正房。”外面的小丫鬟过来传话。
阿芙指尖一顿,该来的躲不掉。
世安院,正房。
“奴婢阿芙,见过世子。”阿芙进门后便垂首行礼。
“起身吧。”谢寻声音冷峻如常。
长松躬身退出,顺手将房门合拢。
一室静谧,尽数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两人。
谢寻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凛冽,居高临下地站着,阿芙立于门口,微微垂首,身形恭谨娇小。
一高一低,一主一仆,默然相对。
良久,谢寻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落在她身上。
他的视线淡漠,带着根深蒂固的上位者审视,扫过她依旧带着几分倦态的眉眼,最后淡淡落定。
“过来。”
一声低哑冷音,不带半分情绪。
阿芙依言缓步上前,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恭顺垂眸:“世子爷。”
“倒茶。”
谢寻淡淡吩咐,语气是惯常的主子姿态,好似昨晚两人的抵死缠绵不存在。
阿芙应声移步桌前,她指尖纤细白净,握着温热的壶柄,腕间微转,茶水澄澈入杯,不洒不溢。
谢寻的目光无声落在她的腕间,又缓缓移至她低垂的侧脸。
熟悉的气息让他有一瞬极淡的怔忡,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昨夜混沌燥热之中,她贴近他时的微凉肌理,还有那份特殊贴合感,清晰得仿佛刻在骨血里。
从前不知,男女敦伦,竟是这般滋味。
但这份动容转瞬便被他强制压下,在他的秩序里,没有这种尊卑错位的纠葛。
他绝不会像父亲那般私情泛滥、紊乱门庭,更不会让自己一时失控的意外,变成日后纠缠不休的错处。
错了一次,便该及时止损,绝不能将错就错。
念头落定,谢寻眸底最后一丝细碎的波澜彻底消散。
阿芙将沏好的热茶轻轻递到他手上,指尖相碰的瞬间,两人同时一僵,谢寻的眼神暗了一瞬。
阿芙立刻后退,垂手立在一旁,静待吩咐。
“夫人要给你通房名分的事,你可知晓?”谢寻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阿芙微微颔首,“奴婢略有耳闻。”
谢寻抬眼看着她,带着上位者不容反驳的决断:“本世子不需你做通房,也不会留你在世安院。”
阿芙心头微提,屏息静听。
“我予你五十两黄金,明日一早,便离府。”
他语气淡漠,不过是施舍一份微不足道的恩典,“拿着这笔钱,远远离开京城,找个无人识你的地方,安稳度日。”
五十两黄金,远超寻常丫鬟数年月银,足够她衣食无忧、扎根立足。
阿芙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待反应过来,她来不及掩饰脸上的喜意,立马垂首应声:“奴婢谢过世子爷恩典。”
三年了,没想到就在她以为出府无望之际,这一天竟这么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她的顺从甚至有点喜悦的模样,让谢寻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解的滞涩,但转瞬又被冷意覆盖。
他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昨夜你所求的恩典,作数。”
阿芙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
“往后若遇上难处,只要所求合理、不违道义,可随时寻我。”
话音一转,他语气骤然沉厉,带着居高临下的警告与约束:“但你需记死一条规矩,今日之后,不许向外人吐露半分你在侯的过往,更不许提及昨夜半分阴私。若有半句流言,休怪我无情。”
这是恩典,也是枷锁。
是上位者施舍的余地,也是他彻底斩断纠葛、保全自身与侯府体面的底线。
“奴婢谨记世子教诲,绝不敢妄言半句。”阿芙恭谨应声,强压下嘴角的弧度。
可以走了,可以光明正大、带着钱财彻底离开侯府了!
这些钱,盘铺置业绰绰有余,还有那一句随时可求帮助的恩典,更是意外之喜,是她往后安稳生活的一道万全保障。
“下去吧,到长松处领银子。”
“谢世子恩典。”阿芙退出的极快,生怕这位爷有反悔的机会。
门在阿芙身后合拢,谢寻的目光落在那一扇紧闭的门扉上,久久未移。
谢寻昨夜被压下去的燥热,却在这静谧之中,再度隐隐翻涌。他明明昨夜便已然清醒,可身体上的亢奋迟迟未散。
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骨血里那股暗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