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的声音在祠堂里盘旋,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诬告掌门,又该如何处置?”
大长老铁青的脸色在烛火下变幻不定,
他死死盯着陆景淮,又看看我,
最终目光落在那杯漂浮着香灰的祭酒上。
他干枯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字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按家法,诬告掌门,当逐出宗族,永不录入族谱!”
话音刚落,沈清月“啊”地尖叫一声,整个人都软了。
她死死抓住陆景淮的胳膊,
声音里带着哭腔:“哥!不行!我不要你被赶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景淮身上。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他眼中的慌乱变成了决绝的疯狂。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一把铁钳。
他转身对着几位长老,脸上是痛心疾首的表情。
“妈!您真的病了!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朝身后几个早已安排好的壮汉使了个眼色,声音陡然拔高。
“叔公伯伯们,你们都看到了!
我母亲神志不清,已经分不清是非了!”
“来人!好好‘请’夫人回去休息!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出房门半步!”
那几个壮汉立刻围了上来。
我看着陆景淮。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孝心”和“无奈”的脸。
我心里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冷了下去。
我没有挣扎。
因为我知道,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
我和他之间,就只剩下仇恨了。
当晚,我的房门被一脚踹开。
陆景淮和沈清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按住我的壮汉。
陆景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上面“掌门印鉴转让书”几个字,刺得我眼睛发疼。
“妈,只要您签了这份文件,我们还是一家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看着他,笑了。
“做梦。”
沈清月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哥,跟她废什么话!她就是个疯子!”
陆景淮的耐心也耗尽了。
他眼神一冷,对我身后的两个壮汉点了点头。
“按住她。”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死死按在冰冷的红木书桌上。
我的脸颊贴着桌面,能闻到木头和墨水混合的陈旧气味。
陆景淮抓住我的右手,沈清月则拿来了印泥盒。
鲜红的印泥,像一滩凝固的血。
“不……”
我发不出声音,喉咙里是破裂的风声。
我拼命挣扎,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可我的力气,在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疯了心的女儿面前,微不足道。
我的拇指被狠狠按进冰凉油腻的印泥里。
然后,被他们抓着,重重地、屈辱地,按在了那份转让书上,我的名字旁边。
红色的指印,像一个烙铁,烫在纸上,也烫在我的心上。
那一刻,我没有再挣扎。
一滴泪,从我眼角滑落,无声地砸在桌面上。
碎了。
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后,陆景淮带着人走了,只留下沈清月。
她拿着那份转让书,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那份文件轻轻拍打我的脸。
“妈,您看,这下济世堂就安稳了。”
她的笑容甜美,说出的话却淬着毒。
“你也该认清现实了,你现在,不过是个没用的老东西。”
“没用的老东西……”
这几个字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我所有的隐忍。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掀翻了身边的茶几。
茶杯、果盘碎了一地。
我抓起一块最锋利的瓷片,不管不顾地朝她脸上划去!
我要撕碎这张虚伪的脸!
沈清月尖叫着后退。
陆景淮听到动静冲了进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看着我满是疯狂的眼睛,皱起了眉。
“清月,别刺激妈了,她现在病情失控。”
他转头对下人命令道:“把夫人绑在床上!清月,这几天你辛苦点,贴身照顾她!”
所谓的“贴身照顾”,是另一场地狱。
他把我绑在床上,沈清月就坐在我对面,一页一页地,撕毁我最珍视的那些医书孤本。
纸张碎裂的声音,比打在我身上还疼。
她一边撕,一边笑。
“妈,您一辈子都扑在这些破纸上,有什么用呢?”
“到头来,还不是被我找到了克制你的法子。”
她得意地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的呢喃。
“您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用那味药的吧?”
“这方子,还是我从您书房那本《南华杂医录》里找到的呢。书上说,此药无色无味,久服则伤神智,宛如天生痴傻,无人能察。”
她笑得花枝乱颤。
“你看,我多厉害,用您教我的东西,送您上路。”
我闭上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我一生救人无数,到头来,却要被自己最亲的人,用医药所害。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见我不说话,沈清月觉得无趣,又换了个话题。
“哥说了,等宗族大会开完,就送您去疗养院。”
“您放心,那地方清静,最适合您这样的病人了。”
我猛地睁开眼,看着她。
我笑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就永远是**家产的贼。”
“济世堂的牌匾上,刻的是我沈知秋的名字,不是你们这对狗男女!”
“你!”沈清月被我激怒,扬手就要打我。
手掌却停在了半空。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轻蔑。
“你还能活几天?你很快就会被送去你该去的地方,永远消失。”
她说完,趾高气昂地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片冷然。
胜利?
他们的胜利,不过是我允许的。
我用被绑住的手,艰难地从衣角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绣着兰草的香囊。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
趁着房里没人,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靠向窗边,把那个香囊奋力扔了出去。
楼下,是我和顾言昭约好的地方。
香囊落地,便是信号。
做完这一切,我浑身脱力,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我松了口气。
一切,都快结束了。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陆景淮和沈清月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壮汉。
陆景淮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看着我,脸上是我看不懂的神情。
“妈,别怪我。”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秒,一剂镇定剂被狠狠推进了我的手臂——
我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