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浔州的夜,落了一整晚的雨。
入了夜半,天色愈发暗沉,厚重的乌云压覆整座城池,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打在驿站的青瓦檐角上,连绵不绝,织成一片茫茫雨幕。
风声裹挟着骤雨呼啸而过,声势浩大,将江南水患的湿冷与沉郁,尽数压在人间。
一夜大雨未歇,彻底涤荡了街巷最后的尘埃,却也让本就严峻的水患雪上加霜。
翌日破晓,雨势未减,反倒愈发滂沱。
天地之间水雾蒙蒙,视野苍茫,整座浔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空气里满是潮湿泥泞的厚重气息,沉闷得让人心底发滞。
驿站客房的窗扉微掩,冷风携着雨雾丝丝缕缕灌入屋内,驱散了晨起的暖意,徒留一片沁骨微凉。
沈知珩早早起身,一身素色衣衫整洁素雅,已然收拾妥当。他立在窗前,静静望着窗外倾盆不止的暴雨,眉眼沉敛,眸底凝着淡淡的忧色。
昨夜暂住驿站,未曾急于对接官府公务,便是为了先自行探查实情。地方官报多有粉饰遮掩,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是最真实的灾情。
此番连日暴雨,河道水位必然暴涨,城外流民处境,定然愈发艰难。
稍作沉吟,沈知珩转身便打算出门,入城街巷走访,再亲赴城外查看灾民境况,打听连日灾情与百姓安置、疫病防控诸事。
沈知珩刚整理妥当,正准备推门出门,隔壁客房的房门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是李宸渊醒了过来。
少年昨夜伤势未愈,起身动作依旧轻柔拘谨,听闻窗外不息的雨声,抬眸望向起身欲走的沈知珩,眼底带着几分试探与期许。
“师兄,你要出去?”
少年嗓音清浅软糯,带着晨起的微哑。
沈知珩回头,见他已然起身,微微颔首,温声叮嘱:“外面雨大,路滑泥泞,你留在驿站歇息便可,我出去查探一番民情。”
话音落下,李宸渊轻轻抿了抿唇,抬眼望着窗外茫茫雨幕,轻声开口:“阿渊想随师兄一同前去。”
他并非贪玩猎奇,只是心底生出几分想去看看的念头。
十二岁的年岁,在深宫高墙之内长大,六年受太后严苛教养,六年独自临朝掌权。
深宫岁月冰冷规矩,步步谨慎,日日面对的是君臣礼数、朝堂权衡,是人心算计、尊卑隔阂。
太后自幼教他帝王心术,克己守礼,权衡利弊,不可轻易外露悲悯,不可因妇人之仁乱了方寸。
长久的深宫熏陶,让他心性天生凉薄克制,喜怒不形于色,怜悯有之,却从不会泛滥,心软亦只寥寥几分,凡事皆先顾大局、严守礼制分寸。
他见过盛世宫阙的锦绣繁华,见过百官朝拜的肃穆庄严,却从未亲眼见过天灾肆虐、流民流离的人间惨状。
沈知珩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神色,知晓少年并非顽劣贪玩,而是心生体察之意,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也罢,随我一同前去,切记紧跟身侧,不可乱跑。”
“是。” 李宸渊乖乖应声,规整整理好衣衫,克制住身上所有少年顽性,安静跟在沈知珩身后,一同踏出驿站。
门外风雨扑面,凉意瞬间浸透衣衫。
街巷之上积水成片,青石路面湿滑难行,往日市井烟火尽数被大雨浇灭,沿街商铺大多闭门紧闭,整条街巷冷清萧瑟,全无半分江南往日的温婉富庶。
二人撑伞缓步穿行城中街道,沿途所见皆是萧条破败。
偶尔路过寥寥行人,皆是步履匆匆、面色愁苦,衣衫湿透,眉眼间堆满了天灾来袭的惶恐与疲惫。
沈知珩沿路驻足,轻声问询当地百姓与值守差役,细细打听连日暴雨引发的河水漫堤、屋舍冲毁、粮田淹没诸事,以及城内物资储备、病患安置、疫情防控的实情。
一路听闻,心头沉色更重。
待城中大致探查完毕,二人径直移步城门方向。
越靠近城门,周遭氛围便愈发压抑沉重。
远远便能看见,浔州城门紧闭,城楼官兵肃立值守,戒备森严。
大水之后最惧瘟疫,为防止城外流民涌入城内,携带疫疾散播蔓延、祸及全城百姓,官府下令封锁城门,将所有受灾流民、无家可归的百姓尽数阻隔在城外郊野,严堵内外往来,以此隔绝疫病隐患。
行至城门近处,眼前的景象,让李宸渊脚步悄然顿住。
城外开阔的郊野空地之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流离失所的灾民。
茫茫烟雨之中,无数百姓无屋可避、无家可归,老弱妇孺挤作一团,大多衣衫单薄破旧,尽数被暴雨打湿,紧紧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有人家中良田尽数被大水冲毁,颗粒无收,瘫坐在泥泞之中面色绝望;有人房屋坍塌,亲人失散,抱着随身破旧行囊,满眼茫然无助;垂垂老矣的老者佝偻身躯,幼弱懵懂的孩童依偎在亲人怀中,止不住地低声啼哭。
满地泥泞,遍地狼狈,哭声、叹息声、细雨风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刺心的人间疾苦。
一眼望去,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沈知珩立在伞下,静静望着城外成片流民,眸底悲悯深沉,神色肃穆默然。
而身侧的李宸渊,静静伫立,默然观望。
少年眼底没有寻常孩童的惊慌失措,也没有泛滥失控的悲戚痛哭。
多年深宫教养刻入骨髓,让他早已养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克制。看着眼前流离失所、饱受磨难的百姓,他心底确实掠过几分微弱的恻隐与不忍,生出一丝怜悯之意。
可这份心软,寥寥无几。
根深蒂固的帝王权衡、太后传授的冰冷规矩、常年身居高位的疏离,让他心性凉薄自持。
他清楚官府封城的抉择是防疫隔离开流民保全全城的最优之法,知晓乱世灾情,本就有万般身不由己。
他懂百姓疾苦,却不会肆意共情、乱了分寸。
心软但不多,悲悯却克制,守礼亦知大局。
风雨依旧滂沱,少年静静立在漫天雨幕之中,看着城外满地流民,沉默无言,眉眼清冷,将这一场人间天灾、苍生疾苦,默默记入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