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货这天是周三,天气很好。
林小满凌晨三点就起来了,去**市场挑了最新鲜的一批货,回来之后洗水果、切果盘、装礼盒,忙到早上八点多才弄完。二十份果盘码得整整齐齐,保鲜膜封好,十个礼盒用银灰色丝带扎着,精致又体面。
他特意借了邻居的电动小面包车,把东西小心翼翼搬上去,自己开着往沈氏大厦去。
九点半出发,十点半到地方。
车子停在沈氏大厦楼下的卸货区,林小满抬头望了一眼。几十层的写字楼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气派得让人望而生畏。
三年前他只能蹲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远远看着这栋楼,看着沈砚从车上下来走进去。那时候他连靠近一点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被保安当成可疑人员赶走。
没想到三年后,他能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
林小满扯了扯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行政打电话。
很快,一个穿职业装的女生从大楼里走出来,是行政部的专员,姓刘。刘专员看了看车上的水果,又看了看林小满,笑着说:“你就是林老板吧?比我想象的年轻啊。麻烦你了,跟我上来吧,电梯在这边。”
“哎好,辛苦您了。” 林小满笑得一脸老实,把果盘和礼盒搬下来,放在小推车上,推着跟在刘专员身后进了大楼。
大堂挑高十几米,地面是光亮的大理石,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笑容标准。来往的人都是西装革履,步履匆匆,浑身都透着精英范儿。
林小满推着小推车,目不斜视,但是余光把一切都收在眼里。
他没表现出丝毫的局促或者艳羡,就像普通的送货老板一样,安安静静跟着,偶尔问问电梯怎么按,语气客气又本分。
电梯直达三十六楼,董事会所在的楼层。
茶歇区设在会议室外面的大厅里,宽敞明亮,摆着几张长条桌。刘专员指了指桌子:“就放这儿吧,麻烦你把果盘摆一下,我们等下核对一下数量。”
“好嘞。” 林小满点点头,开始动手摆果盘。
他动作很麻利,果盘按品类摆开,颜色搭配得错落有致,新鲜的水果裹着水珠,看着就很有食欲。礼盒则整整齐齐码在桌子另一边,丝带对齐,看着很规整。
刘专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林老板手挺巧啊,摆得比我们之前找的供应商好看多了。”
“哪里哪里,就是干惯了活,顺手。” 林小满谦虚地笑了笑。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林小满背对着门口,手里的动作没停,心里却瞬间提了起来。
来了。
“沈总。” 刘专员立刻站直了身体,语气恭敬地打招呼。
林小满这才像是刚听见动静一样,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带着点茫然,看向门口。
沈砚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定制西装,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深邃冷淡,正落在他身上。比起上次在商场的休闲打扮,此刻的他更有压迫感,浑身都透着上位者的疏离和威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砚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刚认出来一样,语气平淡地开口:“是你?”
林小满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说:“啊,是您!真巧啊先生。上次在商场真是对不住,孩子乱跑撞到您了,您没什么事吧?”
他的表情很自然,惊讶、愧疚、客气,混杂在一起,像极了一个普通小市民再次偶遇大人物时的反应。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在桌子前站定。他个子很高,站在林小满面前,几乎要遮住头顶的灯光。目光扫过桌上的果盘,最后落回林小满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没事。没想到你是做水果生意的。”
“小本生意,小本生意。” 林小满笑得一脸憨厚,“混口饭吃。没想到能接到贵公司的订单,真是谢谢您照顾了。”
他故意把 “您照顾” 说得像是随口客气,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就好像完全不知道这订单是沈砚特意安排的一样。
沈砚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男人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手上还沾着点水珠。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清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露出一点虎牙,看起来老实又无害。
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敢偷他的**,还能把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装得还真像。
“水果是你亲自挑的?” 沈砚伸手,拿起一颗蓝莓,漫不经心地问。
“对,都是我今天凌晨三点去**市场挑的,保证新鲜。” 林小满立刻回道,“您尝尝?甜得很,都是今早刚到的货。”
沈砚没吃,把蓝莓放回去,话题一转,状似随意地问:“上次那个孩子,是你儿子?”
来了,正题来了。
林小满心里早有准备,脸上依旧带着笑,点点头:“对,我儿子,叫安安,三岁多了,皮得很。上次没吓着您吧?回去我就说他了,走路不看路。”
“三岁多?” 沈砚挑眉,“看着不大。”
“个子小,随我。” 林小满自嘲地笑了笑,“我本身也不高,孩子随我,长得慢。”
他故意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绝口不提孩子像谁的事。
沈砚却不打算放过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悠悠地说:“不像。孩子长得不像你。”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瞬间有点微妙。
旁边的刘专员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低着头不敢说话。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哈哈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好多人都这么说。都说孩子长得比我好看,可能是随**妈吧。**妈长得好看。”
他随口就扯了个 “孩子妈妈” 出来,堵得严严实实。
反正查不到生母信息,他怎么说都行。
沈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眸色深了深。
孩子妈妈?
要是真有这么个人,怎么可能查不到半点痕迹。
**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倒是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
“孩子妈妈呢?没在这边?” 沈砚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像是随口闲聊。
“没,在家乡那边呢。” 林小满说得跟真的一样,“我们分开了,孩子我带着。毕竟我这边条件也一般,留不住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还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窘迫,完美塑造了一个被抛弃的单亲爸爸形象。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不出林小满说的是真是假。这个人的表情太自然了,眼神也坦荡,好像真的只是在说一件普通的往事。
可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两人说话的时候,林小满正弯腰整理最下面一层的礼盒。他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低头的时候,后颈的线条露出来,白皙又纤细,发梢有点碎,软软地搭在颈侧。
沈砚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停留了两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小心。”
林小满伸手去够最里面的一个礼盒,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边的一个果盘晃了晃,眼看就要掉下来。沈砚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微凉的温度,擦过林小满的手背。
林小满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站直了身体,耳朵尖有点发红,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放稳,差点弄坏了。”
他的反应很真实,就是那种不小心闯了祸的局促,还有点和大人物肢体接触的不自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是他故意的。
轻微的肢体接触,点到为止,既能拉近距离,又不会显得刻意。欲擒故纵,就得有来有回。
“没事。” 沈砚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碰到的触感。他看了林小满一眼,男人耳朵尖红红的,低着头,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倒是有点意思。
“摆得差不多了,您点点数?” 林小满很快调整好状态,抬起头,笑着说,“一共二十份果盘,十个礼盒,您核对一下清单,看看有没有少的。”
刘专员赶紧拿过清单核对,很快就点完了:“没错,数量都对,品相也很好。”
“那行,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林小满搓了搓手,一副干完活就走的本分样子,“您要是后续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要是觉得我们家水果还行,下次再订也可以,给您算优惠。”
他全程都把姿态放在 “小老板” 的位置上,谈生意,讲优惠,半点多余的攀附都没有。甚至说完就拿起空了的小推车,准备走人。
一点都不留恋,一点都不想多待。
沈砚看着他干脆利落的样子,反而有点意外。
他以为这个人会费尽心思留下来,找机会攀谈,甚至暗示孩子的事。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就只是来送货的,送完就要走。
是真的没别的心思,还是…… 故意的?
“等一下。” 沈砚开口叫住他。
林小满脚步一顿,转过身,一脸疑惑:“您还有事?”
“我们公司平时部门茶歇也经常订水果,量不小。” 沈砚看着他,语气平淡,“要是你这边品质能一直保持这个水平,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林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脸上满是惊喜:“真的吗?那太好了!您放心,我们家绝对保质保量,价格也公道,肯定不给您掉链子!”
他的开心太真实了,完全就是小老板接到长期大单的雀跃,纯粹又直接。
沈砚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疑虑反而更重了。
是他想多了?还是这个人演技太好?
“回头我让行政跟你对接具体的合作方案。” 沈砚说。
“哎好!谢谢您沈总!太感谢您了!” 林小满连连道谢,笑得眼睛都弯了,“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忙,我先走了!”
说完,他推着小推车,脚步轻快地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干净利落,坦坦荡荡。
直到电梯门关上,林小满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起来,他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几分钟,比他当年偷**的时候还紧张。
沈砚的眼神太锐利了,像刀子一样,好像能把人看穿。幸好他提前演练了无数遍,才没露馅。
第一回合,算打平吧。
他没露马脚,沈砚也没拿到证据。反而还拿到了长期合作的机会,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林小满摸了摸自己还有点发烫的耳朵尖,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欲擒故纵,果然有用。
他越是表现得只在乎生意、对别的没兴趣,沈砚就越好奇,越想弄清楚真相。
慢慢来,不急。
钓沈砚这样的人,就得有耐心。
而三十六楼的茶歇区,沈砚站在原地,看着电梯的方向,眸色沉沉。
“沈总……” 陈默走过来,小声问,“要不要继续查?”
“不用。” 沈砚收回目光,看向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果盘,“长期合作的事,你安排一下。每周送两次,部门茶歇用。”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的。”
沈砚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很甜,汁水很足。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能装到什么时候。
越是想藏,他就越是要把人拉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天天见面,总有露马脚的时候。
而且……
沈砚想起刚才林小满低头时露出的后颈,还有泛红的耳尖。
这个人,好像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