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祁衍高烧第三天,药碗搁在床头柜上,凉了。
陈叔推门进来,没开灯。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药瓶上。瓶身是磨砂玻璃,标签被撕去半角,只剩“安神”两个字,墨迹模糊。他把药碗端到床边,动作轻,像怕惊醒什么。
祁衍没睁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哑:“谁换的药?”
陈叔没答。他站在床尾,手还搭着托盘边沿,指节泛白。窗外风刮过阳台,晾衣绳上那条旧毛巾,轻轻晃了一下。
“您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她若回来,药得是她喜欢的味。”
祁衍猛地睁眼。烧得发红的眼白里,血丝像蛛网。他伸手,一把抓过药瓶。瓶底,一个极细的“江”字,是用针尖刻的,几乎被磨平了,却还在。
他呼吸一滞。
那是十年前,江晚宁在医院住过三个月。他偷偷让医生配了安神药,怕她夜里惊醒,怕她吃错药。他让护士在瓶底刻了名字,只为了——辨认。
他没问陈叔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味。他只问:“谁换的?”
陈叔垂眼,看自己鞋尖。左脚鞋底,沾着一点灰,像是从沈家后门的石阶上蹭来的。
“不知道。”他说,“药房新来的,说旧瓶该换了。”
祁衍冷笑,手指却没松。他翻转药瓶,指甲抠进瓶盖夹层——那里,有张纸条,薄得像蝉翼,边缘发黄,字迹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她没背叛你,是有人伪造了她的通话记录。
他捏碎纸条,碎屑从指缝漏下,像雪。
可药瓶,没扔。
他把它放回床头柜,正对着那碗凉透的药。
陈叔没动。他转身,关门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声,和十年前江晚宁第一次进他家门时,一模一样。
那晚,陈叔没回祁宅。
他坐地铁,换公交,最后在城西一栋旧公寓楼下停住。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到三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药瓶。瓶底,还是那个“江”字。
他蹲下,把药瓶轻轻放在门垫下。
门缝里,透出一点暖光。窗帘没拉严,影子晃了一下,是个人在走动。
他没敲门。没留字。转身下楼时,鞋底又蹭了点灰。
第二天清晨,江晚宁开门取快递,脚尖碰到了药瓶。
她蹲下,捡起来。
瓶身冰凉,标签残缺,瓶底刻着“江”。
她盯着那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厨房,把药瓶放进抽屉最里层,和那张伪造的通话记录放在一起。
抽屉里,还有一支钢笔,乌木,刻着“祁氏2013”。
她没碰它。
她只是关上抽屉,转身去给女儿喂药。
女儿咳了两声,小手攥着她的袖口,问:“妈妈,你手上的疤,疼吗?”
江晚宁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一道淡白的旧疤,像被什么烫过。
她没答。
她只是把药碗递过去,轻声说:“喝完,妈妈陪你睡。”
女儿闭眼,呼吸慢慢匀了。
江晚宁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他没抬头,但站得笔直,像一截被风蚀的树。
她没动。
她只是把窗帘,又拉回去一寸。
阳光照在抽屉把手上,那枚铜色小物,从她大衣内袋滑落,掉在地板上。
是那枚录音器。
她弯腰,捡起来。
指尖摩挲过金属外壳,冰凉,有锈。
她没扔。
她把它,放进了药瓶旁边。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楼下的男人,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
风又起了。
吹过公寓楼下的垃圾桶,一张被揉皱的纸,被卷到半空,飘了两圈,落在了陈叔的鞋边。
纸上,是打印的字:
林知夏今晚试镜,导演说她哭戏像极了你。
陈叔没捡。
他踩过去,走了。
抽屉里,药瓶和录音器挨着。
钢笔,静静躺着。
没人碰。
没人动。
没人说话。
只有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歪着头,看了三秒,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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