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砚舟把钢笔推到江晚宁面前时,桌面的茶渍还没干透。笔身是乌木,刻着“祁氏2013”四个细字,边角磨得发亮,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她没碰,指尖悬在半空,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夜拆信封时刮出的白痕。
“签了,沈氏能活。”他说。
她抬眼,看他。他穿深灰西装,领带是墨蓝,一丝不乱。袖口露出一截腕表,表带旧了,扣环有道细裂痕——和她记忆里那年他穿白衬衫在片场递她水瓶时,一模一样。
她伸手,拿笔。笔身冰凉,握进去时,指节微微发僵。
纸张铺开,股权转让书,条款密密麻麻,末尾签名处画了条细线。她落笔,笔尖压得太重,纸面“嘶”地裂开一道口子,墨迹洇开,像血。
她没停,继续往下划。第二笔,又裂了。第三笔,纸被戳穿,墨点渗到下一页,晕成一团黑。
沈砚舟没说话。他盯着那道裂口,像盯着十年前那场大火后,没烧尽的半张照片。
他起身,拉开抽屉。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咔”声,灰尘在光里浮了一瞬。他取出一叠新文件,纸张崭新,边角锋利。
“换一份。”他说。
他转身时,袖口蹭过桌角。一枚铜色小物从内袋滑落,掉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江晚宁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划破的纸,墨迹还在往下淌,像一滴没落尽的泪。
沈砚舟没回头,只把新文件推到她面前,笔也重新放回她手边。
她没接。她抬手,把那支旧钢笔,轻轻放回他桌上。
“这支笔,”她说,“你从哪儿拿的?”
他停了半秒。手指在抽屉边沿顿了一下。
“你记得它。”他说。
“我记得它被你砸了。”她声音很轻,“在祁衍的办公室,2013年7月14号,雨下得很大。”
他没答。他弯腰,捡起那枚录音器。铜壳沾了灰,他用拇指擦了擦,没看她,只把它塞回口袋。
抽屉深处,还压着一张照片。
他没动。可她看见了——照片一角,是她靠在祁衍肩上,笑得眼睛弯着,阳光从布景板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睫毛上。日期是2013年7月11日,她被陷害前三天。
他合上抽屉,动作很慢。金属扣“咔哒”一声,像锁上一扇门。
“签吧。”他说。
她没动。她看着他,忽然问:“***的墓,在哪儿?”
他瞳孔缩了一下。
“你查过我?”他问。
“我查过祁衍。”她答,“***死于2013年7月16日,车祸。但那天,祁衍的车在城西停车场停了整整七小时,监控被**。”
他没说话。窗外风刮过阳台,晾衣绳上的毛巾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招手。
他转身,走向书架,取下一本相册。封面是烫金的“沈氏集团2012年庆典”,边角卷了,有水渍。
他翻开,停在一页。照片里,他站在人群后,手里握着一束白菊,**是墓园石阶。旁边站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背影模糊,但手里拿着的,是同一支钢笔。
“这是我母亲。”他说,“她死前,最后见的人,是祁衍。”
他合上相册,没再看她。
“签了。”他说,“沈氏活,你就能走。”
她没动。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娶我,是为了扳倒他。”她说,“可你不知道,他早就知道***的死,不是意外。”
他猛地抬头。
“你知道什么?”他声音低了,像压着火。
她没答。她伸手,从自己大衣内袋,抽出一张纸。
纸是旧的,边缘发黄,印着一行打印字:
江晚宁通话记录·2013.7.14·伪造版
底下,是陈叔的签名。
他盯着那张纸,呼吸停了。
她把纸轻轻推过去,声音像在说天气:“陈叔说,***的死,和他无关。但那盘带子,是他亲手烧的。”
他没接。他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具**。
窗外,天色暗了。书房的灯没开,只有夕阳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钢笔上,那四个字,泛着冷光。
他忽然开口:“你早知道,是我偷了录音器。”
她点头。
“那你为什么……”他顿住。
“因为你没杀她。”她说,“你只是想让他死。”
他没动。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蚀了十年的石像。
她起身,拿过那叠新文件,提笔,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签完,她把笔放下,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了停。
“那张照片,”她说,“你留着,是因为你爱她。”
门开了。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
她走出去,没回头。
沈砚舟站在原地,良久,才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捡起录音器的那只手。
掌心,还沾着一点灰。
他摊开,轻轻吹了口气。
灰飘走了。
他转身,重新拉开抽屉。
那张照片,还在里面。
他没拿。他只是把抽屉,推得更深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书房里,只剩下那支钢笔,静静躺在桌上。
笔身刻着“祁氏2013”。
窗外,风又起了。
吹得百叶窗轻轻晃,一缕光,正好落在笔尖。
像一滴未落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