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暖,快点啊。”
毛玲玲扒着寝室门框探出头,扬声朝屋里喊。
姜小暖看了一眼那张泛黄的画纸。
喊道:“等等我,我马上来!”
苏晚也已经背好了书包,看到了姜小暖的视线,也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床底。
快步走到姜小暖身侧,捏了捏姜小暖的指尖。
没说什么。
四人一前一后走出了407寝室,汇入赶往课堂的人流。
梧桐叶被风掀得轻轻晃,光影碎碎落在青石板路上。红砖寝楼的人轮廓渐渐被她们留在了身后。
林雨走在最外侧,抱着课本,沿路还低声叮嘱毛玲玲上课别走神。
毛玲玲半点没听进去,反而兴致勃勃地想要和她聊八卦,每次林雨说她不要走神,她就岔到哪个学长好帅,哪个饭菜好吃。
姜小暖走着,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苏晚落在队伍最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底带着深思。
前头两个姑娘只顾着说笑,完全没有发现后面两人的心不在焉。
一上午两人都有点神游太虚。
黑板上的字迹、老师的腔调、周遭细碎的翻书声,全都进不了耳朵。
姜小暖脑子里反复回荡昨夜的画面:黑雾归木、早**底的画纸、那声轻飘飘的少年轻笑,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课。
喧闹的人流四散而去,教学楼瞬间空了大半。
廊上风凉,树影沉沉,周遭热闹褪去,只剩死寂的余温。
毛玲玲和林雨喊两人一起回寝室,两人竟然都找了理由不回去,两人说完还相互看了对方一眼。
两人又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开。
离开了她俩的视线,苏晚找了个僻静的树荫角落,拦住了独自慢走的姜小暖。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克制的颤抖:
“小暖,把你脖子上的木牌,借我看一眼。”
姜小暖没有多想,指尖勾住红绳,随手褪下那块贴身戴了十几年的木牌,轻轻递过去。
苏晚指尖伸手接过木牌,心脏骤然一缩。
是枣木。
苏晚问:“你这木牌哪来的?”
“我不知道来历,”姜小暖仔细想了想,“好像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戴着了。”
苏晚仔细翻看这个木牌。
是枣木的,长年佩戴,被摩挲地温润发亮。做的很小巧轻盈,两指宽窄,长度差不多到手指的第二个指节。
正面雕刻着抽象化的玫瑰纹路。
边缘打磨地很是圆润光滑,一根手工编织的红绳穿在预留小孔中。
翻转木牌,背面端正刻着一个“暖”字。
苏暖的视线落到笔画的末端,她屏住了呼吸。
暖”字最后的一点笔画上,凝着一点极淡、几乎要融进木纹的暗红印记。
苏晚指尖死死抵住那一点暗红,指尖发凉,声音骤然绷紧:
“这红点,是你不小心弄上去的?”
姜小暖连忙摇头:
“不是啊。我戴的时候就有了。”
“我问了奶奶,她也不知道,她只说要我一直戴着。洗澡都不可以摘下来。”
“换绳子奶奶都要我当着她的面换。”
“我记得我小时候嫌木牌丑,想不戴,奶奶连着好几天都不理我。”
“我有点想奶奶了。”最后姜小暖说的声音有点小。
可苏晚已经听不进去了。
看着眼前的暗红旧痕,她想起了十年前的午后。
那年她九岁,哥哥放假回来,和他们聊会儿天,总喜欢一人躲在书房里。
一天她悄悄躲在书房门后,偷偷看着哥哥坐在桌边雕刻着什么。
哥哥低着头,神情很专注,手里握着刻刀,嘴角带着笑意。
她一时顽皮,猛地冲出去吓他。
哥哥手一抖,锋利的刻刀直接戳到了手,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刚刻好的木牌字迹上。
她看到哥哥流了血,吓地哇哇大哭。本来是想找哥哥玩的,结果却害得哥哥流了血。
而哥哥听到了她的哭声,只顾着哄她,那一滴血,就那样渗进了枣木纹理里,再也擦不掉了。
当时哥哥还笑笑说:“这个是独一无二的礼物。”
那时年纪小,她不懂哥哥为什么要偷偷雕这块小木牌。
后来才知道是哥哥准备送给小暖姐的定情信物。
小时候她喜欢叫许念暖小暖姐。
许念暖。
姜小暖。
名字里,同样藏着一个“暖”字。
这个木牌应该是属于许念暖的,应该已经埋在了地下了。
可是怎么会在姜小暖手里? 而且还是很多年了。
难道姜家和许家,是亲戚?
她压下翻涌的震惊,面上不动分毫,转头状似随意地开口试探:
“小暖,你是林县的对吧?你听过当地的许家吗?”
“听过啊。”姜小暖点点头,语气平常,“我们当地人都知道。”
“许家以前很厉害,有人经商,有人从政,风光得很,后来听说得罪了上面的大人物,一夜败落了。”
“我小时候还和小伙伴去许家大院里捉迷藏呢,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奶奶总跟我说,富贵皆是险中求,平平淡淡,才是真福气。”
听完这话,苏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了。
姜小暖的奶奶只知道避祸求安稳,和以前的许家没有关系。
只是这枚承载婚约与血迹的木牌,到底是怎么流转到姜小暖身上的?
谜题非但没解,反而越缠越乱了。
苏晚指尖摩挲着木牌温润的纹路,心底酸涩又怅然。
哥哥的残魂,就栖身在这方寸枣木之中。
被一个她看不透,算不明白的陌生女孩唤醒,并且还要停留在她身上。
但总归找到了哥哥,现在姜小暖知道了大部分事情,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帮我查哥哥去世的真相 。
苏晚心里万千思绪,面上没显露半分。
她看着木牌有点恋恋不舍,但还是把木牌还给了姜小暖。
风穿过梧桐枝桠,沙沙作响。
苏晚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缓缓开口,讲出那段尘封的旧事,却隐瞒了他哥送许念暖木牌的事:
“我哥,以前有个未婚妻。”
“她姓许,名字里有一个字和你一样,她叫许念暖。”
“念暖姐在我哥走后没多久,也生病去世了。如果她活着,应该27岁了。”
苏晚讲述时,把自己习惯叫的“小暖姐”改成了“念暖姐”。
“我们两家祖辈交好,给他们定下了娃娃亲。”
“两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我家清贫,书香寒门。”
“许家新式**,经商从政,日渐显贵。”
“但是许家没有嫌贫爱富,念暖姐一心只有我哥。”
“我哥也满心满眼,只有念暖姐一人。”
“两家约好,等我哥毕业了就成婚。”
姜小暖听得入神,下意识追问:“后来呢?”
“后来城里陆家少爷看上了念暖姐,逼着我哥退婚。”
“许家不敢和陆家抗争,只能悔婚,将念暖姐转学,断了与我哥的所有联系。”
苏晚喉间发哽,语气沉得发哑:
“临走前,他们偷偷见了最后一面。我哥给了她一件信物,让她等自己。”
是年幼的苏晚给他们传的消息。
“可没等到毕业,没等到重逢,学校就传来了我哥猝死的消息。”
“等我们辗转把消息送到许家,才知道,念暖姐也染病离世了。”
“两家私下合计,悄悄把他们二人,合葬在了一处。”
话音落下的瞬间。
正午的风,忽然停了。
树荫下闷热死寂,连蝉鸣都凭空消失了。
姜小暖怔怔站在原地,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明明是别人的故事,她却莫名的想哭。心酸、遗憾、怅然,层层叠叠地压过来。
就在她泪崩的这一刻。
颈间的枣木木牌,骤然滚烫。
一道清冽、低沉、裹挟着无尽悲凉的少年声线,直接穿透了木牌,响在两人耳畔,声音嘶哑如泣:
“我等了你十年。”
“整整十年。”
“我被困在那张床上,困在那场循环里,夜夜等你。”
姜小暖浑身一震,脸色惨白,瞳孔骤缩。她呆呆地看着苏晚。
她听得清清楚楚。
这声音, 是沈渊。
而一旁的苏晚也回望着姜小暖。
她明白,哥哥把姜小暖当成了许念暖。
但她不明白:眼前的姜小暖,年纪不对、相貌不对、身世不对。
她根本就不是许念暖。哥哥怎么会认错呢。
可此刻木牌躁动、残魂悲鸣,执念深重到近乎偏执。
风重新吹了起来,梧桐叶簌簌落地,遮住了地面细碎的光影。
两人都没留意,木牌贴着姜小暖脖颈的地方,一缕浅淡灰黑色的雾气,正顺着红绳,缓缓缠上了她的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