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冬日的夜来得极快,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西跨院里早早地点上了灯笼,昏黄的烛光在寒风中摇曳,平添了几分寂寥。
正房的内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地龙烧得热气腾腾,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苏合香,丝丝缕缕的甜香熏得人骨头发酥。
钱姨娘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沈燕回和秋桂为她梳妆。
“姨娘,今晚穿那件水红色的遍地金褙子可好?那件衬得您气色最是娇艳。”秋桂手里捧着衣裳,试探着问。
钱姨娘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冷冷吐出两个字:“**。”
沈燕回站在一旁,手里正拿着一柄犀角梳顺着钱姨**长发,轻声接话道:“姨娘今日受了惊吓,身子又不爽利,穿得太鲜亮,反倒显得没心肝。依奴婢看,不如就穿那件月白色的素缎袄子,底下配一条水绿色的百褶裙。素净些,反倒惹人怜惜。”
钱姨娘透过镜子看了沈燕回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就依燕回的。秋桂,去把那套素色的拿来。”
秋桂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水红褙子,去衣柜里翻找。
换好衣裳,沈燕回又用极浅的黛石为钱姨娘描了眉。她刻意将眉尾画得微微下垂,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张扬,多了一股弱柳扶风的娇怯。胭脂也只用了一点点,堪堪在苍白的脸颊上匀出一点微红,更显得眼眶微红,像是一朵刚被风雨打过的娇花。
收拾妥当,院门外传来了小丫鬟刻意压低的通报声:“老爷来了!”
钱姨娘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冷厉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忍的凄楚。她站起身,带着秋桂和沈燕回迎到了外间。
厚重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夹杂着一股冷冽的寒风,府里的男主人——沈老爷大步跨了进来。他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面容清癯,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但也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妾身给老爷请安。”钱姨娘盈盈下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却又偏偏带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
沈老爷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触手只觉得她指尖冰凉。“怎么手这么凉?屋里炭盆没烧旺吗?”他皱着眉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秋桂和沈燕回。
沈燕回和秋桂立刻跪下,不敢吱声。
“不关她们的事,是妾身自己贪凉,在窗边站久了。”钱姨娘顺势靠进沈老爷怀里,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眼睫微垂,“老爷今日怎么过来了?妾身听闻前院事忙,还以为老爷今晚要歇在书房呢。”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沈老爷拥着她走到榻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他今日在书房也听说了老夫人发难的事,知道钱姨娘受了委屈。他虽然孝顺,但也深知老夫人偏心二姨娘,更何况钱姨娘一向温柔小意,颇合他心意。
沈燕回极有眼色地拉着秋桂退到一边。她悄声走到茶水炉前,没有泡常喝的六安瓜片,而是将下午剩下的那半盅冰糖雪梨重新温了,又冲了一盏清淡的杭菊茶,用托盘端了过去。
“老爷请用茶。”沈燕回低眉顺眼地将茶盏奉上。
沈老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旁边的白瓷小碗上:“这是什么?”
“回老爷,是冰糖雪梨。”沈燕回恭敬地答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榻上的两人听清。
“哦?大冬天的怎么吃起这个来了?”沈老爷随口问道。
钱姨娘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还未开口,便先轻轻咳了两声,虚弱地笑道:“是妾身今日觉得嗓子发干,心里又有些堵得慌,便让这丫头去厨房讨一碗雪梨汤润润。谁知……”她说到一半,像是有什么顾忌似的,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勉强笑了笑,“好歹是端回来了,老爷别见怪。”
沈老爷何等精明,一听这话音就知道有内情。他脸色一沉,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怎么?厨房那起子**才,竟然敢苛待你?”
“没有的事,老爷别听风就是雨的。”钱姨娘赶紧伸手覆在沈老爷的手背上,声音越发轻柔委屈,“厨房也有厨房的难处。说是这几日秋燥,二姐姐(二姨娘)那边发了话,要多用些雪梨膏。库房统共就给了那么些雪梨,厨房自然要先紧着二姐姐那边。妾身不过是多等了半个时辰,不打紧的。只要二姐姐吃得好,妾身受些委屈算什么。”
这番话,句句不提二姨娘跋扈,却句句都在告状。老夫人偏心,二姨娘仗着老夫人撑腰,竟然连厨房的份例都敢独占,这就犯了沈老爷“治家需得规矩”的大忌。
沈老爷的脸色果然冷了下来,冷笑一声:“好大的排场!连库房的东西都敢直接扣下,她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他转头看向沈燕回,眼神锐利如刀:“你是去端汤的丫头?你来说,厨房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燕回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被主子的怒火吓坏了,但回话的声音却条理清晰:“回、回老爷的话。奴婢去的时候,刘嫂子说炉子都满了,雪梨也全都给二姨娘留着了,让奴婢晚些再来。奴婢想着姨娘咳得难受,便大着胆子求了刘嫂子半天,好说歹说,说是老爷今晚要来,若是看见姨娘病了必定心疼……刘嫂子这才勉强寻了两个藏在柜底的梨子给炖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沈燕回隐去了自己贿赂胭脂的细节,反而塑造了一个“为了主子据理力争,最后搬出老爷才勉强拿回一碗残渣”的忠仆形象。
“混账东西!”沈老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盖清脆作响,“我沈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这些刁奴来定了!打着主子的旗号作威作福,真是反了她们了!”
钱姨娘赶紧跪在沈老爷腿边,红着眼眶劝道:“老爷息怒,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都是妾身的错,若是妾身争气些,不惹老夫人不快,底下的奴才也不会这般轻贱我……”说到最后,眼泪已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
沈老爷看着钱姨娘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老夫人今日刚落了钱姨**面子,二姨娘和底下的奴才就敢立刻踩上来,这打的不光是钱姨**脸,更是他这个一家之主的脸!
“委屈你了。”沈老爷叹了口气,伸手将钱姨娘拉回怀里,亲手替她擦去眼泪,语气柔和了许多,“你放心,这府里还轮不到她们一手遮天。明日我便让管家好好整顿整顿大厨房!”
“多谢老爷体恤。”钱姨娘顺势依偎在他胸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榻上的温存还在继续,沈燕回悄无声息地收拾了桌上的茶盏,和秋桂一起退到了外间,将厚重的门帘放下,隔绝了里面的动静。
夜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吹得人脊背发凉。沈燕回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内室门,心底一片平静。她知道,这第一局,钱姨娘赢了,而且赢得极漂亮。而她自己,也终于拿到了在这盘棋局里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