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犬从废墟里跑出来，跑到黑狼王面前，仰头看着这头比自己大了两圈不止的巨狼。黑狼王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黑风犬的耳朵。一条黑狗，一头黑狼，在晨光中完成了彼此身份的确认。
赵老柱带着队伍和狼群走出**庄废墟的时候，东边的日晕刚刚升起来，灰蒙蒙的天光洒在荒原上，把他肩膀上沾着的狼毛染成了金色。那个抱了三年黑石头的无名少年骑在黑狼背上，回望了一眼住了三年的废墟，然后把脸埋进狼毛里，第一次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回到庙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黑狼王驮着无名少年出现在庙门口的那一幕，把庙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春娘正在院子里晾晒野菜，抬头看见一头半人高的黑狼驮着个人慢悠悠地走过来，吓得把竹筛子都扔了。四岁的孙小满倒是胆子大，从春娘腿后面探出脑袋，眼睛发亮地盯着黑狼王，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好大的狗狗！”
黑风犬不满地汪了一声。在这条黑狗的认知里，庙里的“大狗”只有它一个，新来的这个毛茸茸的大家伙显然侵犯了它的地位。它跑到黑狼王面前，仰头叫了两声，黑狼王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轻轻拍了拍地面。这个动作在狼的语言里表示“我不跟你争”。黑风犬满意了，绕着黑狼王转了一圈，在它旁边的地上趴下来，正式接纳了这个比自己大两圈的新同事。
赵老柱把无名少年从狼背上扶下来。少年赤着脚踩在庙门口的石板上，脚下是赵老柱亲手铺的青石板——他修庙的时候特意从废墟里挑出来的，每一块都磨平了棱角。少年这辈子没踩过这么平整的地面，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阿秀端着一碗净水从庙里走出来，看到少年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她见过很多逃难来的人——饿的、伤的、病的、吓傻的——但面前这个少年不一样。他脸上那些细密的伤疤像是从皮肤内部炸开又愈合的，密密麻麻，从额角蔓延到下巴，像碎裂的瓷器被金缮修补过。最让她心疼的是他的眼睛，灰白色的瞳孔空洞地看着前方，却分明在流泪——流的是黑色的泪。
“先喝水。”阿秀把碗递到少年手里，没有问他名字，没有问他从哪里来。少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僵住了。那口净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三年来一直灼烧着他经脉的妖毒第一次被什么东西浇灭了一点。他能感觉到眼球深处那些日夜不停游动的妖气丝线在水流过的时候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躲避什么令它们恐惧的东西。他又喝了一口。再一口。一碗水喝完的时候，他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光——不是妖气的红光，是夕阳照在碗沿上的暖**反光。
“好喝。”他说的第一个词是“好喝”。
阿秀接过空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井里有的是。想喝多少喝多少。”她没有躲开他脸上的伤疤，也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怜悯眼神看他。她看他的眼神跟看庙里任何一个人都一样——你来了，就是自己人了。
清虚子从偏殿走出来，骷髅眼眶里的绿火在看到少年的瞬间骤然收缩。他快步走到少年面前，弯下腰用只剩骨头的手指拨开少年的眼皮，仔细看了看那双灰白色的眼球深处游动的黑色丝线。看了很久，久到赵老柱都忍不住想问怎么了。然**虚子直起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