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与李寒一战后的第三天,阎罗的名字传遍了鬼门。
不是因为他赢了——在大多数人看来,那场比试的结局太过诡异,更像是李寒自己遭到了功法反噬。真正让人们议论纷纷的,是冷无涯当众宣布的那句话。
“炼气七层。”
一个月,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七层。这样的修炼速度,就算是鬼门最顶尖的那几位真传弟子,也不曾达到过。
有人说他走了**运,在思过崖遇到了什么天材地宝。有人说他一直在隐藏修为,之前的废柴形象全是伪装。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阎罗一定是被什么老怪物夺舍了。
但无论怎样猜测,有一点是确定的:没有人再敢当面叫他废物了。
对此,阎罗毫不在意。
此刻他正盘膝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本泛黄的兽皮典籍。这是他花了大半天时间,在宗门的藏经阁一层找到的——《鬼门地志·残卷》。
藏经阁一共三层,以阎罗现在的弟子等级,只能进入第一层。这一层收藏的都是最基础的功法、杂记和宗门历史,大多是些无人问津的冷门典籍。但正是这些看似无用的书,往往藏着最有价值的信息。
阎罗翻开残卷,泛黄的兽皮上记载着鬼门周边地域的变迁。他迅速跳过前面关于山脉走向、灵气分布的内容,直接翻到关于思过崖的部分。
“思过崖,本名镇魂崖。宗门建立之初,此地曾为古战场一角,地下埋骨无数,阴气极重。后有大能以阵法**,改作惩戒弟子之所……”
阎罗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留了很久。
古战场。地下埋骨无数。
难怪思过崖的阴煞之气如此浓郁,原来那地方本身就是一片尸骨堆积的埋骨之地。但问题来了——如果思过崖下面真的是古战场,那地底那具骸骨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被埋在石室正下方?而那柄钉穿骸骨的长枪,又是什么人留下的?
阎罗继续往下翻,但残卷的后续几页被人撕掉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匆忙撕扯的。
“撕掉了?”阎罗皱眉,用手指轻轻抚过断口。在《冥河真眼》的加持下,他隐约能看到断口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黑色气息——不是墨水,不是霉斑,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阴气残留。
有人故意撕掉了关于思过崖的后续记载。
阎罗合上残卷,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书架另一侧传来。阎罗警觉地抬头,正好看到石小石从转角处走出,怀里抱着两本书,脸上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阎师兄,你也在这里啊。”石小石笑了笑,目光落在阎罗手中的残卷上,“师兄在研究宗门历史?”
“随便翻翻。”阎罗不动声色地合上残卷,站起身,“石师弟对藏经阁很熟?”
“也不算熟,只是经常来找些修炼的参考书。”石小石走近了几步,目光扫过阎**才翻阅的那几本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思过崖……阎师兄刚从那里出来,难怪会对它感兴趣。”
阎罗心中一凛。石小石这话,听起来随意,但明显意有所指。
“确实有些好奇。”阎罗顺着他的话说道,“在思过崖关了一个月,总想知道那地方到底有什么古怪。”
石小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他压低声音道:“阎师兄,你有没有在思过崖……感受到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阎罗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了。石小石终于开始试探了。
“不太对劲?”阎罗装作困惑的样子,“师弟指的是什么?”
“比如……一种很特别的阴气。”石小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很冷,很古老,和宗门里常见的鬼气完全不一样。师兄如果修炼时感应到了,一定要小心。”
阎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石小石在向他透露信息——或者说,在故意引导他。
为什么?石小石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多谢师弟提醒。”阎罗面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不过我在思过崖那一个月,只顾着修炼突破,倒是没注意过什么特殊的阴气。师弟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石小石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随着他这个动作,他脚下的影子似乎也随之晃动了一下。在藏经阁昏暗的烛火下,那道影子映在书架上,边缘处隐约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也就是从书里看来的。”石小石指了指怀里的书,“对了,阎师兄,这个送给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玉简,递到阎罗面前。那玉简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却散发着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
阎罗接过来,入手的一瞬间,他的血海灵力便轻微地躁动了一下——那是遇到同源力量的共鸣反应。
“这是什么?”阎罗强压下心中的震动,问道。
“我在藏经阁角落里找到的,上面记载了一些……关于思过崖的往事。”石小石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这玉简上有一层很古老的禁制,我的修为不够,打不开。师兄现在炼气七层,说不定能试试。”
阎罗握着玉简,心中念头急转。
石小石在给他线索——直指思过崖地底秘密的线索。但这个线索,是陷阱还是真心的帮助?
“师弟为什么不把这玉简交给执事长老?”阎罗不动声色地问,“如果上面记载的是宗门秘辛,理应由长老们处理。”
石小石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怯懦的样子:“我……我只是觉得,阎师兄刚从思过崖出来,应该对这个最感兴趣。而且,冷堂主他们对师兄的态度,师兄也看到了。有些事,与其交给他们,不如师兄自己弄清楚。”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动机,又暗戳戳地点出了冷无涯和李寒对阎罗的敌意。
阎罗看着石小石,沉默了很久。
在他的《冥河真眼》注视下,石小石身上的气息依旧看不透。那层笼罩在少年身体周围的九幽之气,如同浓雾一般,将一切探查都隔绝在外。但阎罗能感觉到,石小石说出这番话时,情绪确实有一丝波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阎罗去探究思过崖的秘密?
“多谢师弟。”阎罗将玉简收入怀中,“我会好好研究的。”
石小石脸上绽放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那师弟就不打扰师兄了。如果师兄有什么发现,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抱着书,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藏经阁。
阎罗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石小石脚下的影子,在离开藏经阁的最后一刻,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冰冷,阴鸷,充满了审视。
阎罗深吸一口气,将那本残卷和玉简一并收好,也离开了藏经阁。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阎罗没有急着研究玉简,而是先布下了一道简单的警戒禁制。这是他从冥河札记中学来的小手段,虽然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但至少能在有人靠近时提前预警。
做完这一切,他才取出那块黑色玉简,放在掌心。
玉简冰冷刺骨,像是握着一块万年寒冰。阎罗尝试着探入一缕灵力,玉简表面立刻泛起一层涟漪般的波动,一股抗拒的力量将他的灵力弹了回来。
“果然是禁制。”阎罗自言自语道。
他没有强攻。石小石说他的修为不够打不开,但阎罗有石小石没有的东西——冥河老祖的传承。
他沉下心神,调动丹田内的血海灵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玉简。这一次,他没有强攻禁制,而是用血海灵力去感知禁制的结构和脉络。
在《冥河真眼》的辅助下,玉简上的禁制逐渐在阎罗面前展露出它的真实面目。
那是一道由九幽之气编织而成的封印,复杂程度远超鬼门常见的禁制手法。封印的核心是一个微小的黑色旋涡,缓缓旋转着,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力。
“九幽禁制。”阎罗认出了这种手法。
冥河札记中有一篇专门讲解九幽之地的见闻。九幽,传说中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幽冥之域,与血海冥河所在的血海界并列,是天地间最神秘的两大幽冥之地。血海代表的是生命的终点——血与死亡;而九幽代表的是灵魂的归处——寂灭与永恒。
冥河老祖与九幽之主,一者为血海至尊,一者为九幽主宰,在太古时代曾是盟友,后来却因一场变故反目成仇。那场变故,札记中语焉不详,只说“九幽背盟,血海蒙尘”。
阎罗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玉简上。既然是九幽禁制,那么用血海灵力去破解,应该会有奇效。毕竟,血海和九幽虽然是敌对关系,但本质上同属幽冥之力,有着相通之处。
他按照札记中记载的破禁法门,将血海灵力凝聚成一根极细的针,缓缓刺入禁制核心的黑色旋涡中。
嗡——
玉简剧烈震颤,黑色的光芒从核心处涌出,沿着禁制的脉络蔓延开来。阎罗能感觉到,那道禁制正在和他的血海灵力进行着某种对抗——不是排斥,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辨认。
片刻之后,黑色旋涡骤然停止旋转,然后逆时针逆转了一周。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玉简上的禁制应声而破。
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从玉简中涌出,直冲阎罗的识海。阎罗早有准备,立刻运转《血海噬天诀》,将涌入的信息一一吸纳。
那些信息断断续续,像是某个人的日记残篇,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疯狂和绝望。
“……镇魂崖下,封印的不是鬼,是……”
“……他们用九幽钉将他钉死,以为这样就能永绝后患。但他们错了……他在下面,一直活着……”
“……血月之夜,封印会变弱。我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在呼唤我……不,我不能听,不能听……”
“……九幽钉一共七枚,分别钉在他的四肢、心口、丹田和眉心。只要拔出一枚,他就能动……不,不能拔,绝对不能拔……”
“……我受不了了,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个不停。我要去思过崖,我要去……”
信息在这里戛然而止。
阎罗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九幽钉。七枚。四肢、心口、丹田、眉心。
被钉在思过崖地底的那具骸骨,不是被一柄长枪贯穿,而是被七枚“九幽钉”钉死的。而他在石室地面上感应到的那股九幽之气,恐怕就是来自其中一枚九幽钉的残余气息。
什么样的存在,需要用七枚九幽钉来封印?而且按照日记中所说,那个存在……还活着?
“血月之夜,封印会变弱……”
阎罗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天空中,那轮亘古不变的血色弯月静静地悬挂着,将大地染成一片诡异的猩红。
鬼门的月亮,永远是血红色的。也就是说,在鬼门,每一天都是血月之夜。
那封印,岂不是每一天都在变弱?
阎罗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如果日记中的记载是真的,那么思过崖地底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得多。那个被封印的存在,一旦脱困,恐怕整个鬼门都会——
不对。
阎罗突然停住思绪。
如果那个存在真的那么危险,宗门的高层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数百年来,从未有人处理过这件事?为什么关于思过崖的记载会被人撕掉?为什么石小石会费尽心机引导他去探索这个秘密?
太多的谜团,太多的疑问。
阎罗闭上眼睛,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
禁地异象。血海冥河。思过崖。九幽之气。被封印的存在。石小石。冷无涯。
这些看似零散的线索,似乎正在指向一个方向——
有人,或者说有某一方势力,希望思过崖下面的东西被放出来。
石小石和他的幕后之人,是想借他的手,拔出那七枚九幽钉。
阎罗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道血色冷光。
“想拿我当棋子?”他低声自语,“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下棋的人。”
他将玉简收好,重新盘膝坐下。既然知道了思过崖地底的秘密,他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那些九幽之气虽然危险,但对于修炼《血海噬天诀》的他来说,也是难得的机缘。
如果能炼化一枚九幽钉中的九幽之气,他的修为绝对能再上一层楼。而且,九幽之气与血海灵力同属幽冥之力,两者结合,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但前提是,他必须小心行事。不能被石小石察觉他的真实意图,也不能惊动宗门高层。
“当务之急,还是提升实力。”
阎罗沉下心神,继续修炼《血海噬天诀》和《修罗弑天诀》。这两门功法相辅相成,血海灵力越深厚,修罗战体的威力就越强;修罗战纹越多,肉身就越能承载更多血海灵力的冲击。
然而,当阎罗将意识沉入丹田,准备引动元屠阿鼻双剑的气息来淬炼修罗战纹时,他却猛然发现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细节。
那枚被他收起的玉简,不知何时,竟然在他丹田气海的外围,留下了一道极其隐蔽的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正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黑色旋涡——与玉简禁制核心的那个,一模一样。
九幽印记。
阎罗的意识触碰了一下那个印记,脑海中立刻闪过一道沙哑的呢喃,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找到你了。”
阎罗猛然睁开双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不是石小石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他听过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玉简深处——从那道被破解的禁制最底层传来的。它一直在等,等他破解禁制,等他吸收信息,然后将这道印记无声无息地种入他的丹田。
石小石给他的玉简,从来就不是什么线索。
它是一个定位标记。
而现在,那个隐藏在九幽深处的存在,已经知道了他的位置。
阎罗霍然起身,想要将那枚玉简销毁,但手指刚触碰到玉简,他便停住了。
不行。如果现在销毁玉简,对方立刻就会知道他已经察觉。到那个时候,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会采取什么行动,他无法预料。
“冷静。”阎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
他仔细回想札记中关于九幽之力的记载。九幽印记虽然隐蔽,但并非不可拔除。冥河老祖的札记中记载了一种名为“血海洗魂术”的秘法,专门用来清除各种精神印记和诅咒。只不过,这门秘法对修为有一定要求,至少需要筑基期的灵力支撑。
他现在炼气七层,强行施展血海洗魂术,顶多能压制印记,无法彻底根除。
“至少需要炼气九层,甚至筑基。”阎罗咬了咬牙,“在那之前,只能先压制。”
他运转血海灵力,在丹田外围布下一层薄薄的血色屏障,将那道九幽印记暂时隔离。这样做虽然不能根除,但至少能阻隔对方通过印记窥探他的行动和思绪。
做完这一切,阎罗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看向窗外,血月依旧高悬。
石小石一定知道玉简里有九幽印记。他将玉简交给阎罗,就是想让那个九幽的存在定位到阎罗。但问题是,石小石自己是九幽的人,还是被九幽利用了?
还有那个声音——“找到你了”。这句话中的“你”,指的是谁?
是阎罗?还是……冥河老祖的传承者?
阎罗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陷入了一场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庞大的博弈之中。冥河老祖被众圣封印,九幽之主与冥河反目成仇,思过崖地底被封印的存在,以及他这个莫名穿越而来、持有信物的传承者……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那个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的玉佩,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它能与冥河老祖的封印产生共鸣?
阎罗忽然意识到,他对自己的穿越本身,也几乎一无所知。
“看来,除了思过崖,我还得弄清楚另一件事。”阎罗低声自语,“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夜色渐深。
阎罗没有继续修炼,而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想办法提升实力,压制九幽印记,同时寻找关于思过崖和宗门禁地的更多线索。
而在他的丹田中,那层血色屏障之下,那道九幽印记正在极其缓慢地旋转着,如同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眼睛,静静等待着下一次窥探的时机。
与此同时,石小石的房间里,少年盘膝坐在床上,面前悬浮着那只黑色的蜈蚣。
“他已经破解了玉简。”石小石低声道,“印记也种下了。”
蜈蚣的身体膨胀、扭曲,化作那团熟悉的阴影。阴影中,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很好。冥河的传承者,终于上钩了。”
“可是……”石小石犹豫了一下,“他好像没有发现印记。”
“发现只是迟早的事。”阴影说,“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印记已经种下。无论他走到哪里,我们都能找到他。等到时机成熟,他自然会帮我们打开思过崖的封印。”
“如果他拒绝呢?”
阴影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道:“没有人能拒绝九幽的召唤。尤其是……当他体内的九幽印记开始成长的时候。”
石小石低下头,没有再问。
他没有告诉阴影中的存在,在将玉简交给阎罗的那一刻,他的心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犹豫。
那个叫阎罗的少年,在演武场上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站在九幽深渊边缘,却最终选择跳下去的人。
但那丝犹豫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棋子而已。”石小石在心里对自己说,“都是棋子而已。”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的影子深处,那道与九幽相连的印记正在微微闪烁。那个沙哑的声音在与他对话的同时,也在通过他的影子,窥探着另一个方向——思过崖的方向。
在那里,在地底深处,被七枚九幽钉封印了百年的骸骨,空荡荡的胸腔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血色光芒。
那光芒,与阎罗丹田中的血海灵力,遥相呼应。
而骸骨的头颅,正在以肉眼无法察觉的幅度,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鬼门禁地的方向。
仿佛在聆听着什么。
聆听着那片血色大海之下,另一个更加古老的存在,正在发出的低沉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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