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的点心铺子筹备了大半个月,终于有了模样。
她其实不会做点心。但架不住她嘴刁、脑子活。穿书前刷过几百个美食视频,什么蛋黄酥、桃花酥、枣泥糕、绿豆冰糕,做法步骤记得七七八八。她先跟秦妈妈和小桃关在厨房里试了三天,炸了五次锅、糊了八盘糕之后,居然真让她捣鼓出了几样像样的东西。
秦妈妈尝第一口枣泥糕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姑娘,这……这枣泥里搁了什么?怎么这么香?”
沈晚笑眯眯地:“搁了一点点桂花蜜,还有猪油。”
秦妈妈又尝了一口桃花酥,酥皮在嘴里层层碎裂,甜而不腻,她看了沈晚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老奴在国公府伺候了三十年,什么点心没吃过。姑娘这个……宫里怕是也吃不上。”
小桃在旁边一边啃绿豆糕一边点头,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沈晚笑着没说话,转身又钻进厨房捣鼓下一批。她心里想的是:点心铺子要开,就得开成京城独一份的,不然怎么赚钱?六千两是萧衍给的,可她自己也得有进项才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沈晚每天早起揉面、调馅、试火候,下午趴在柜台上记账,傍晚坐在院子里看着赤霄练刀。
沈晚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
那天傍晚,她正蹲在厨房门口看小桃和面,忽然听见头顶一阵翅膀扑棱声。她抬头,一只灰背鹰隼从暮色中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赤霄抬起的手臂上。赤霄从鹰隼腿上解下一枚小竹筒,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转身走到沈晚面前。
“主人,世子的信。”
沈晚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竹筒。她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薄薄的纸笺,展开来就着暮色看。
纸上是萧衍的字迹,清俊有力,带着赶路之人特有的潦草。
沈晚逐字逐句读下去,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信里前半段是报平安和说想她,后半段笔迹明显重了,墨色也深了几分——萧衍在那头遇上了麻烦。
“晚晚,我要晚些才能归来与你相聚了。江南这边堤坝修得极慢,我困在这里寸步难行,实在想你。”
就这么两句话。但沈晚看完就明白了——萧衍一个外来世子被那些官场老油子拿软刀子磨着。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没多犹豫,转身进屋研墨铺纸。笔尖落下时毫不犹豫,寥寥几行:
“世子,你在堤上设工银局,银钱直达民夫,不过任何衙门的手。采买一分为三,石料归工部派员,木料归地方,夫役归宗族,三方互相盯着,谁想贪就得买通三方。每日账目刻在木板上竖在堤头,谁都能看。你得罪人是肯定的,但堤修好了,皇上看的是结果。”
写完吹干墨迹,卷好塞进竹筒,递给守在外面的赤霄:“飞鹰传回去,要快。”
赤霄接过竹筒,回应,“是。”
沈晚站在廊下,看着赤霄消失在夜色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发凉。她心里实没底——她那些现代见过的管理方法,放到古代堤坝上到底管不管用?萧衍会不会觉得她一个丫头片子多管闲事?
可信已经送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倒在床上盯着床顶发呆。
“沈晚,”她对自己说,“你可真敢。”
窗外月季开得正好,花瓣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院墙外的暗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退入了巷子深处。
半个时辰后,那封信已经摆在璟王府的书案上了。
萧澈正用晚膳,筷子夹着一块炙羊肉,还没送到嘴边就看见了书案上多出来的那页纸。他放下筷子,拿起来看。
信上的内容他只扫了一遍就放下了。工银局、采买三分、账目公开——三条条条都切在要害上,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江南堤坝修不动的那层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利益链来。
萧澈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页纸又看了一遍。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慢慢淡下去,眼底浮上来的是真正被触动的神色。
“一个家生奴,”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怎么懂这些?”
身旁的幕僚没敢接话。
萧澈把信纸放下,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她进府之前是什么底细?查过没有?”
“查了。沈晚,卫国公府家生奴,爹娘都是府里老人,已离世,她自幼在府中长大,从未出过京城,没读过书,没学过账。”
萧澈听完,指节在桌面上停了。一个没读过书、没学过账的十六岁丫头,能写出这样的信?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银号里,沈晚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赤霄。他当时没在意,以为她是胡诌的。后面还当真着人去查,发现三年前玄七在璟王府暗卫营执行过一次秘密任务,任务中用了化名“赤霄”,事后这个代号被封存,档案里只有极少数人能看到。萧澈看到档案时眉头一皱——沈晚一个家生奴,不可能翻到璟王府暗卫营的密卷。况且一年前他就已将玄七安插在卫国公府的暗卫营里做钉子,最终她还是得偿所愿,选了玄七并亲自为他改名为赤霄,这些是否过于巧合?
她到底是什么人?
萧澈闭了闭眼,把那页纸重新折好,抬手唤了一声:“赤霄。”
屏风后无声无息地走出来一个人。玄色劲装,面容冷峻,正是白天守在沈晚身边的那个侍卫。他单膝跪地:“属下在。”
萧澈把那封信递过去:“抄一份,连同本王的手令,即刻送往江南,交到世子手上。记住,这封信的来源,不要让世子知道。”
赤霄接过信,低头:“是。”
萧澈看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她那边,继续盯着。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每日来报。”
赤霄脚步顿了一瞬,应了一声“是”,便消失在夜色里了。
萧澈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案上那盏烛火跳了跳,映着他半边脸明灭不定。
“沈晚,有趣。”
窗外夜风穿过廊下的竹帘,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沈晚的点心铺子开张了,但跟寻常铺子不一样。
她给铺子起名叫“晚香斋”,可门口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挂,只系了一面小小的素色布帘,风一吹才能看见上面绣着的两个字。秦妈妈和小桃看着这阵仗面面相觑——不开门迎客,不摆货架,连张桌子都不放,这是要做哪门子生意?
沈晚把两人叫到跟前,说了她的打算。
不做散客,不设堂食,只定向给京城几家最顶级的酒楼供货。每家的点心单独做,配方不重样,每月固定送三次,提前三日预定,量不论大小,一律按份收钱。她把这套东西叫做“晚香私点”。秦妈妈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姑**意思是,咱们铺子不开门,只给酒楼送?那……那谁知道咱们的点心?”
沈晚笑了笑:“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的点心进了那几家酒楼,上了那些达官贵人的桌子,自然有人打听从哪儿来的。到时候不是咱们求着别人买,是别人求着咱们做。”
秦妈妈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叹了口气:“姑娘这主意……老奴在国公府伺候了三十年,头一回听人这样做生意。”
沈晚没多解释,第二天就带着秦妈妈拎着食盒出门了。第一家去的是东城最大的“醉仙楼”,掌柜是个圆脸中年人,见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连正眼都没给一个,摆着手说“不收零散吃食”。沈晚不恼,把食盒打开,桃花酥的香气漫出来,掌柜鼻翼动了动,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就移不开了。
沈晚把那碟桃花酥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尝尝,不花钱。觉得好咱们再谈,觉得不好我掉头就走。”
掌柜犹豫了一下,捻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层层碎裂,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清冽的花香。他又咬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沈晚,眼神变了:“小姑娘,你这点心……谁教的?”
沈晚笑而不答,只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这是我给贵号定制的三种点心,每月送三次,每次三样各十份。价钱在这上面,掌柜的看看合不合适。”
掌柜低头看那张单子,看完又抬头看沈晚。一个小丫头,穿着素净的细布衣裳,站在他柜台前面带浅笑,说话条理清楚、不卑不亢,连价钱都开得稳稳当当,像是做过无数次生意的人。
“成,”掌柜把单子收下,“先送一个月试试。”
秦妈妈站在沈晚身后,看着自家姑娘三言两语就把醉仙楼的掌柜拿下了,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攥,心里翻江倒海。她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姑娘不少,可这样的……她没见过。
接下来几天,沈晚带着秦妈妈又跑了三家酒楼。每一个都是同样的路数——开门见山、先尝后谈、开价不虚。三家全都谈成了。到**天傍晚,秦妈妈坐在院子里**走酸的腿,看着沈晚在灯下写第二个月的供货单子,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姑娘,您这做派……老奴实在看不出您是府里长大的。”
沈晚笔尖顿了一下,抬头冲她笑了笑:“秦妈妈,我就是个想做点小生意的丫头罢了。”
秦妈妈没再说什么,但看着沈晚的眼神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而同一时间,璟王府的书案上多了一只白瓷碟,碟里摆着几块桃花酥。萧澈晚膳后闲来无事,捻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桂花的清甜和猪油的醇厚融在一起,顺着舌尖化开,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他又拿起第二块,慢慢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问身旁的人:“哪家的?”
“回王爷,是醉仙楼送来的,说是新供的‘晚香私点’。听说做点心的姑娘就住在东城那家铺子里。”
萧澈的手指顿了一下。晚香私点。东城那家铺子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意在烛火下浅浅的,眼底却深了几分。
“她做点心的本事,”他轻声说,“倒是跟她写文章的本事一样出人意料。”
碟子里还剩两块桃花酥,他没再动,只是看着那粉白相间的酥皮纹路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他抬手唤人:“查一下,她跟醉仙楼谈了什么条件。”
暗卫应声而去。萧澈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没散。
沈晚并不知道,自己为了打开门路送出去的那几碟点心,已经悄然摆上了璟王的案头。她正趴在铺子的小桌上,拿着炭笔在小本子上算账,算着算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小桃在旁边问:“姑娘,着凉了?”
沈晚揉了揉鼻子:“没有,估计有人惦记我。”
她没当回事,低头继续算账去了。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夜风穿过巷子,把晚香斋的素色布帘吹得轻轻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