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第7章

又过了半个月。这天傍晚赤霄从鹰隼腿上解下竹筒,交给沈晚,她展开萧衍的信。
“晚晚,很想你。江南这边天气渐凉,你记得添衣裳。我身子无恙,不必挂心。堤坝进度比从前快了数倍。只是前几日连降暴雨,有一段新筑的堤又塌了。晚晚,我要耽搁一段时间才能归来见你,想你。”
沈晚把信看了两遍,放下纸,站在窗边思索起来。暴雨冲塌的堤段是刚修好的,如果根基不稳,修多少次都一样。她指尖在窗台上轻叩了几下,忽然转身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落下去时毫不犹豫:
“世子,你先把那段塌方的堤先别急着修。你带人沿着那条河走一遍,画出整条水系的走向来——哪段是上游、哪段是下游、暴雨时水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你把江分成三段看:上游蓄水、中游灌溉、下游排涝。塌方那段在哪个位置,你就知道该怎么修了。单修一段是堵不住的,你得让整条江的水都走它该走的路。”
写完吹干墨迹,卷好塞进竹筒递给赤霄:“飞鹰传回去。”赤霄接过竹筒走了。她也不确定萧衍能不能理解她在信里写的东西,但以她对那个少年世子的了解,他会认真琢磨的。
窗外月季被晚风拂过,轻轻摇动了几下。秦妈妈端着热茶过来,看见她望着暮色出神的样子没有打扰,悄悄把茶放在桌角退了出去。
沈晚一个人站在窗前,心里默默念着:萧衍,你可得看明白啊。
同样这封信,当天夜里就摆在萧澈的书案上了。
赤霄站在烛火旁,垂着眼等吩咐。萧澈把信纸展开看了第一遍,没有动。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放下了手里拿着的笔。看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信纸平摊在案上。
“她说的不是修堤。”萧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的是治水。治一江水。”
赤霄没应声。萧澈把信纸拿起来,重新折好,手指在折痕上慢慢压了一道:“一个侯府家生奴,第一次听人说堤坝的事,就能给出一整套治水的法子。这种事,你说巧不巧?”
赤霄沉默了一瞬:“王爷怀疑什么?”
萧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夜色里影影绰绰的檐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落水:“本王该去见见她了。”
“这封信,按上次照旧给世子送去。”他冷冷的说道。
沈晚从醉仙楼送完点心出来,掌柜的追到门口喊住她:“沈姑娘留步!”沈晚回头,掌柜的笑眯眯地**手:“沈姑娘,有个事儿想麻烦你。咱们醉仙楼在映月湖上有条画舫,今儿有位贵客在船上用膳,方才尝了你的桃花酥,赞不绝口,想见见做点心的人。你看……你要是有空,亲自去送一趟?这要是攀上了,往后你的点心可就不愁卖了。”
沈晚一听,心里盘算了一下。画舫上的贵客,能包得起醉仙楼画舫的绝不是普通人。送一趟点心,既卖了醉仙楼的面子,又能搭上条人脉,划算。她点头应了:“行,我去。”
掌柜的喜笑颜开,让伙计领着她往湖边去。赤霄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到了湖边,一艘两层画舫停在岸边,朱漆雕栏,纱帘低垂,隐约可见里面有人影晃动。沈晚拎着食盒上了踏板,掀开帘子弯腰钻进去的时候,一抬头就愣住了。
萧澈就坐在主位上,闲闲地靠着椅背,手里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正侧头跟身旁的人说话。日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他玄色蟒袍的肩头,勾勒出宽阔的轮廓。他今日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绾着发,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眉眼间那股惯常的温润笑意此刻**光映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嘴角那抹弧度似有若无,整个人像一幅浓淡相宜的工笔画,清隽却不失锋芒。
沈晚拎着食盒站在门口,心跳漏了半拍。她早就知道他长得好看,可每次猝不及防看见这张脸的时候,还是会被晃一下。萧澈听见帘响,偏过头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时,嘴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他把酒杯放下,声音温温和和的:“原来是沈姑娘。”
沈晚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赤霄已经动了。他站在帘外,目光往里扫了一瞬,看见主位上坐着的人时,身形几不**地顿了一下,随即后退半步,低声道:“姑娘,属下在岸边候着。”说完帘子放下,脚步声往船尾方向去了,干脆利落。
沈晚心里“咯噔”了一下,赤霄的反应不对劲。他平时跟着她寸步不离,就算见客也守在旁边,今天怎么看见萧澈就退了?但她来不及多想,萧澈已经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沈晚拎着食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王爷尝尝,新做的桂花藕粉糕,醉仙楼掌柜说您方才点了桃花酥,这个是今早刚试出来的。”
萧澈低头看着那碟淡紫色的糕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藕粉的软糯和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米酒香。他吃完了才开口:“沈姑娘,你的点心,比御膳房做的有意思。”沈晚笑了笑:“王爷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
萧澈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紧不慢的,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沈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找个借口告辞,帘子忽然被掀开了。一个穿银红衫子的少女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娇娇柔柔的:“王爷,我听说您在这——咦?”她看见了沈晚,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苏云锦。沈晚心里叹了口气。她也看见了沈晚,那双杏眼在沈晚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矮几上打开的点心盒子,嘴角重新弯起来:“沈姑娘也在?真是巧了。”她说着走进来,在萧澈旁边坐下,离他很近,几乎是挨着。
萧澈没有动,也没有避开,只是看着沈晚。沈晚站起来:“王爷、苏小姐,点心送到了,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她转身要走,萧澈忽然开口:“沈姑娘,请留步。”
沈晚脚步顿住,回头看他。萧澈靠在椅背上,那双眼睛不紧不慢地看着她,然后偏头扫了一眼船舱里伺候的人。下人们立刻会意,躬身退了出去,帘子重新落下,舱里只剩下三个人。他又看向苏云锦。
苏云锦脸上的笑还没散,但眼底已经浮上一层薄薄的委屈。她轻轻拉了拉萧澈的袖子,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王爷,我才刚来,您就要赶我走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小姑娘撒娇时特有的黏腻。
萧澈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拽着的袖口,嘴角那抹笑纹丝不动,声音依旧温和:“本王跟沈姑娘有几句话要谈。”苏云锦不肯松手,又晃了晃他袖子:“那我就在旁边坐着,不说话。保证不打扰你们,好不好?”
沈晚站在旁边,看着苏云锦那副撒娇的模样,心里“啧啧”两声。她越看越觉得——这俩才是一对。萧澈堂堂王爷,对着苏云锦的撒娇既不推开也不呵斥,纵容得不动声色,怎么看怎么像宠溺。她之前猜的八成没错,萧澈对苏云锦果然有心思。
她心里那点疑虑彻底落了地。也好,萧澈喜欢苏云锦,她这个工具人当得就更安心了。
沈晚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反而踏实了。她抬眼对上萧澈的目光,笑了笑:“王爷若是跟苏小姐有话要说,我先回避便是。”萧澈看着她,目光里那点深意浮上来一瞬又沉下去:“不必。本王是跟你说——你送来的点心,本王很喜欢。往后若做了新的,直接送到王府来,不必经醉仙楼的手。”
沈晚一愣。直接送王府?旁边苏云锦攥着他袖子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笑虽然还在,但嘴角已经有些僵了。沈晚心里转了十八个弯,面上却稳着:“王爷喜欢就好,往后有了新花样,我一定给王爷留一份。”
说完她拎着食盒准备走。可她一抬头,对上萧澈的目光时,心里莫名一紧。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凌厉、审视、像是要把她看穿剥透。
沈晚脑子飞速一转。他为什么这样盯着我?她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拆散萧衍和苏云锦。萧澈今天特意让苏云锦也来画舫,会不会是故意给她制造机会?他当着她面让苏云锦留下,又让她留步,这不就是在暗示她可以动手了吗?沈晚觉得自己悟了。
她朝萧澈点了点头。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放心我懂了”的笃定。萧澈眉头微微一蹙,眼底的凌厉散了几分,浮上来的是疑惑——她为什么冲他点头?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沈晚没给他细想的时间,转身大步走到苏云锦面前,深吸一口气,拔高了声音:“苏小姐,你一个女儿家,为何这般不知分寸?你已经跟世子有婚约在身,为何还这般缠着王爷?你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做派吗?”
船舱里瞬间安静了。苏云锦脸上的笑僵住了,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沈晚,你疯了吗?你一个家生奴,敢这样对我说话?你疯了是不是?”
沈晚看着她,嘴上没再应声,心里却已经把下一步想好了。今天她当着萧澈的面,逼苏云锦发作。苏云锦越激动越失态,回头萧衍知道了自己未婚妻在外头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跟小妾吵成一团,只会更加厌烦这桩婚事。她今天豁出去了,就是要激怒苏云锦,然后装成受害者,让萧衍回来心疼她、替他出头。她在萧澈面前演这一出,就是要让萧澈看见——她在努力干活,她值得一个新身份。
沈晚心里甚至涌上来一丝得意。
她瞪着眼,上前半步,声调故意提高:“苏小姐,我哪里说错了?”
可苏云锦没有发作。她深呼吸了两口气,居然把那股火压下去了,嘴角重新弯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沈姑娘,你今天这样对我说话,我原谅你。”
沈晚愣住了。
苏云锦看着她,目光温温软软的,声音也柔得像水:“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不跟你计较。不过我也跟你说清楚——我缠不缠着王爷,是我的事,跟你无关。你跟世子之间是什么关系,那是你的事,我不会过问。你也不要管我,我也不会管你。咱们各过各的,好不好?”
沈晚彻底愣住了。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与此同时,萧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晚脸上。他方才眼中的凌厉和审视已经散了大半,换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这个女人今天是怎么了?居然这么大胆!
沈晚站在船舱中间,进退两难。
一个念头从心底窜上来——今天豁出去了,一不做二不休。
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苏云锦的胳膊。
苏云锦吓了一跳:“你干什么?”沈晚手上用了力,拽着她就往船舱外拖。苏云锦挣扎起来:“放开我!沈晚你放开!”沈晚咬着牙:“我就不放就不放!”
两人拉扯着跌跌撞撞到了船舱门口。萧澈坐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战场上刀光剑影、朝堂上唇枪舌剑,刀架在脖子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可眼前两个姑娘互相拽着衣袖子拉扯成一团,裙摆缠在一起发髻都散了,他竟一时间手足无措愣在了原处。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哎……别、别打了……你……你们不要打架……”他伸出手想拉又不知道拉谁好,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僵住了,堂堂璟王头一回露出这种不知道该拿怎么办的表情。
沈晚趁着萧澈愣神的功夫,回头朝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懂你,你看着吧”的笃定。
萧澈被她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这个女人怎么又冲着他点头?她要干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沈晚已经把苏云锦拽到了船舱外的甲板上。湖风吹过来,水波粼粼的,周围几个画舫上的客人听见动静纷纷探头望过来。沈晚站在船舷边回头看了苏云锦一眼,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身子一仰——
“扑通”一声,她跳进了湖里。
水花四溅。苏云锦站在船舷边愣了一瞬,低头看着湖水里扑腾的人影,然后猛地尖叫起来:“你疯了吗!沈晚你疯了吗!!你快上来!你会淹死的!”
沈晚没搭理她。她会游泳,而且游得很好。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顺着湖岸线往远处游去,像条鱼一样灵活。萧澈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本来已经准备伸手捞人了,可手悬在半空僵住了——沈晚在水里游得比鱼还溜。
他转头朝岸边的赤霄看了一眼。赤霄得令,“扑通”一声跳进湖里,朝沈晚的方向追去。可沈晚游得太快,一会儿潜下去一会儿冒出头,赤霄扑腾了两圈连她衣角都没摸着,最后从水里冒出头来冲萧澈摇了摇头。萧澈站在船舷边看着对岸——沈晚已经爬上了岸,正拧袖子上的水,然后冲他这边远远挥了挥手,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萧澈站在船头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去,把她带过来。”暗卫领命去了。
苏云锦还坐在船舷边惊魂未定,**起伏着喘气。萧澈看了她一眼:“苏小姐,本王让人送你回府。”苏云锦咬着唇点了点头走了。
画舫上只剩下萧澈一个人。他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湖面,忽然笑了一下。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唯独没见过这样的。“真是有趣。”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