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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二天一早,沈青獠没带任何人,独自下了山。
山脚的流民营是雁门关破之后自发聚起来的,几百号逃难的人挤在官道边一片河滩地上,用树枝、破布、捡来的树皮搭了几十个窝棚。远远看去像一片长在河滩上的烂蘑菇。沈青獠走到营边的时候,几个正在分捡野菜的老妇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来这里的人太多了,没人有精力多看一眼陌生人。
她很快就找到了阿木说的那个人。
河滩边上一个缓坡上,一个青衫书生正坐在半截枯树桩上,面前蹲着个老汉。老汉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你跟她说,我还活着。腿没了但还活着。让她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嫁了。孩子——孩子要是还养得住就养,养不住就送人。别写得太软了,她看了要哭。”
青衫书生盘腿坐在树桩上,膝盖上垫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一张发黄的粗纸。他握笔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老汉说完,他搁下笔,把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递给老汉。
“念一遍你听听?”
老汉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天,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我不识字。”
青衫书生便把纸接回去,一字一句念给他听。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念到“腿没了但还活着”的时候语气和念“今天天气晴”没有半点区别,不煽情也不冷淡,就是平铺直叙地念完。
老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袖子捂住脸,肩膀抖了两下。然后他把信接过去,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朝书生鞠了个躬,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沈青獠站在十步开外,从头看到了尾。
青衫书生收拾好笔墨,抬起头,目光扫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和那天夜里在巷口一模一样的笑,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温润无害,像是碰巧遇见了一个面熟的路人。
“是你。”他说。
“你认识我?”沈青獠走过去。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见过。你跑得很快。”他站起来,拍了拍青衫上沾的草屑,“当时来不及打招呼——后面追你的人太多了。”
“当时你也没打算打招呼。”沈青獠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你只是指了条路。”
“指路这种事,不用报名。”
“那现在可以报了。叫什么?”
“裴七。”他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但又不是那种读书人的酸腐作派,“从北边逃过来的。雁门关破了之后没地方去,就在这儿帮着写写信、算算账,混口饭吃。”
“裴七。”沈青獠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你这个姓不多见。”
“是。祖上是河东裴氏的分支,到我这一辈早败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
“家里做什么的?”
“开过私塾。我爹是教书先生,所以我从小认几个字,会打算盘。”裴七重新坐回树桩上,把笔墨收进一个破布囊里,动作不紧不慢,“后来私塾开不下去了,爹娘也都没了,我就到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你的口音不像河东的。”
“在各地都待过。在北边待得最久——跟胡人做过几年小买卖,所以胡语也会一些。”
沈青獠看着他。他回答问题的方式太顺了。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不多不少刚好够,既不像是背好的,也不像是临时编的。像是他早就知道会被问这些问题,但不在意被问。
“你那晚为什么在钱万贯的庄子外面?”她忽然换了个问题。
裴七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如果不是沈青獠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天白天我去城西讨水喝,听人说庄子里的护院在找短工搬货。我去了,管事的嫌我瘦,没要我。晚上我准备在附近找个避风的地方**,就听见里头打起来了。”他把布囊系好,抬起头看着她,眼尾的泪痣被阳光照得微微泛红,“后来就看见你从墙上跳下来。”
“你没问我为什么被人追。”
“你也没问我为什么帮你。”
沈青獠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难读的眼睛——笑起来很温和,但温和下面是空的,像是往井里扔了块石头,等半天也听不到水声。
“你在这里待了几天了?”
“三天。”
“三天就帮这么多人写了家书?”沈青獠扫了一眼他布囊里那叠厚厚的粗纸,“你图什么?”
裴七想了想,给出的答案很奇怪:“图他们不看我。”
“什么意思?”
“流民不会盯着一个帮他们写信的人看。他们看的是信,是信要去的地方,是信那头的人。没人看我,我就很自在。”
沈青獠沉默了一会儿。这句话不像是演的——那种藏在人群里不被注意的感觉,她自己也有。只不过她的方式是站在所有人前面,他的是躲在所有人后面。
“你会算账。”她换了个话题。
“会一些。”
“听说你帮流民营管了三天账,营里的粮食分配比之前省了三成。”
“不是我省的。”裴七摇摇头,“是他们之前管得太乱了。有人领了粮又偷偷排第二次,有人把领到的粮藏在别处再来领。我只是把每家的人数重新登记了一遍,按人头发粮而已。账目简单得很。”
“你那笔字不简单。”沈青獠指了指他布囊里露出半截的账本,“楷体端正,笔锋老练。一个开私塾的教书先生,写不出这笔字。”
裴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本,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一点自嘲的意味。
“我爹虽然只是个教书先生,但他有一个在京城当翰林的朋友。小时候那人来家里做客,见我字写得难看,就教了我几个月。后来他被抄家了。”他把账本塞回布囊里,“你看,不是所有好东西都有好来历。”
沈青獠站起来。她低头看着坐在树桩上的裴七,额间那道浅疤在阳光下像一道细细的白线。
“山上有个山寨。”她说,“七十多口人,没有人会管账。你想不想上去?”
裴七抬起头,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讶:“你这是在招我入伙?”
“不是入伙。是干活。管账、记账、分配粮饷。干得好有饭吃,干不好滚下山。”
“你不怕我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不会在流民营里蹲三天。”沈青獠说,“而且你太不像了。”
“哪里不像?”
“官府的人不会帮流民写家书。他们连看都懒得看流民一眼。”沈青獠把短刀系回腰间,转身往山上走,“来不来随你。天黑之前上山,过时不候。”
她走出去十来步,身后传来裴七的声音。
“沈寨主。”
她停下,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你是谁?”
“因为你那晚在巷口叫的是‘右边有个暗巷’,不是‘姑娘这边走’。”沈青獠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你知道你在指路给谁。”
身后安静了两个呼吸,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收拾一下东西。”裴七说。
傍晚,裴七上了山。
他背着一个破布包袱,穿得还是那件青衫,站在寨门口的时候被孟平拦住了。孟平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回头朝寨子里扯着嗓子喊:“寨主!有个书生找你!”
沈青獠从石屋里出来,朝孟平点了点头。孟平这才让开道,但眼神还是紧盯着裴七不放,像是在盯一个随时会偷鸡的黄鼠狼。
裴七走进寨门的时候,寨子里正在收工。山腰开荒的流民扛着镐头回来,铁匠铺里的炉火还在烧,练兵的年轻人在空地上收拾木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扭头看这个走进来的陌生人。一个穿青衫的书生,站在这群浑身汗臭和泥土味的糙汉中间,像**群里掉进来一只鹤。
“这谁啊?”老孙拄着锄头问周老疤。
“寨主找来的账房先生。”
“账房?就这细皮嫩肉的?”老孙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能行吗?”
沈青獠把裴七领到石屋里。石桌上摊着寨子里三个月来的糊涂账——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某日收粮若干、某日发粮若干,有的地方连数目字都写错了,有的地方被水泡过,墨迹糊成一团。
“这是全部账目。”沈青獠说,“你看得懂多少算多少。”
裴七在石桌前坐下。他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展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他从布囊里掏出一个旧算盘,噼里啪啦地拨起来。算盘珠子在他手底下快得看不清,噼啪声响了一刻钟,停了。
“上月初三到上月底,寨里总共收过三批粮。第一批是劫官粮那五车,大约两千斤。第二批是山腰采的野菜干,折算下来大概三十斤。第三批是钱万贯庄园的私盐折换的粮——”他抬起头,“私盐换了多少粮?”
“八百斤。”沈青獠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钱万贯的私盐我们只留了三分之一,其余全分给关外村子了。村里人拿粮食来换,一家凑几斤,凑了八百斤。”
“那就是总共两千八百三十斤。”裴七低头继续打算盘,“七十多口人,一天两顿,一顿一碗稀的,一天大概吃掉二十五斤。一个月就是七百五十斤。刨掉损耗——米虫、受潮、老鼠偷——还剩大概一千八百斤。”
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抬起头:“寨主,你之前说只够撑一个月。我算了一下,如果一天两顿减为一天一顿,再掺一半野菜,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
“两个月之后开春。山腰那片荒地能种荞麦,种下去两个月就熟。”裴七把账本合上,“但前提是——这两个月里没有人再来投奔,也没有官兵围山。”
周老疤站在门口,从头听到尾,独臂抱在胸前,嘴角抽了一下:“这小子是有点本事。”
沈青獠没说话。她走过去把那几张账本拿起来看了看——裴七用新纸重新誊了一遍,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日期、数量、去向、结余,一目了然。
“行。”她把账本放回桌上,“你就管账。账房设在石屋隔壁那间小间,铺盖自己去找老孙领。有什么需要的跟周叔说。”
“就这些?”裴七问。
“你还想要什么?”
“没什么。”裴七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寨主收留。”
他拎着破包袱走出石屋的时候,沈青獠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他走路不快不慢,步子很轻,背挺得笔直。在夕阳底下,那件粗布青衫被镀了一层金边,但人走路的姿态——那种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的从容——和这身衣裳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周老疤走到沈青獠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这人不对劲。”沈青獠说。
“哪儿不对劲?”
“他的算盘。那个算盘是旧的,但珠子是紫檀的。紫檀算盘,一架上好的够一个教书先生吃一年。”沈青獠把断矛穗绳在手腕上又缠了一圈,“他跟我说**是开私塾的,穷得开不下去。”
“也许是祖传的?”
“祖传紫檀算盘的人家,不会穷到让儿子穿成这样去逃难。”沈青獠转过身,往石屋里走,“先放着。看他想干什么。”
寨门外,裴七走到自己的小隔间门口,放下包袱,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獠站过的石屋门口。
他嘴角那个温和无害的笑意还没褪,但眼睛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池死水底下微微泛起来的一点涟漪。
然后他推开门进了屋,把算盘搁在床头,开始铺他那张薄得能看见底下石头的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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