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七进寨的第二天,黑石寨的账房就变了样。
说是账房,其实就是石屋隔壁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勉强能摆下一张石板搭的桌子和两个树墩子当凳子。之前三个月的账目——如果那几张皱巴巴、墨迹糊成一团的破纸也能叫账目的话——堆在石板桌上,被风吹一下能飘走一半。
裴七天不亮就起了。他先把那小间打扫了一遍,用破布堵住了墙缝里灌风的窟窿,又找罗铁匠要了四根废铁钉,钉在墙上当挂钩,把账目按月份分开挂好。然后他坐在石板桌前,把那个紫檀算盘摆正,开始重新誊账。
周老疤端着早饭路过账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节奏又快又匀,像夏天暴雨砸在石板上的声音。他探头看了一眼——裴七左手翻着旧账本,右手拨算盘,眼睛在账本和算盘之间来回扫,嘴里念念有词,笔搁在耳朵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张石板桌上。
“吃饭。”周老疤把一碗稀糊糊搁在门边石头上。
“多谢周爷。我算完这一页就吃。”
周老疤没走,靠在门框上看他打算盘。他是当过校尉的人,军中账目见过不少——粮草、军饷、军械、抚恤,每一笔都是钱,每一笔都有人伸手。他在边关十几年,见过的账房先生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朔州城最大的那几个账房,打起算盘来也就是噼里啪啦一阵响,然后抬头报个数。
裴七不一样。
他不光是在算数。他是在拆账——把三个月里每一笔糊涂账拆开、对账、重新归类。旧账本上记的是“某日收粮若干”,他就翻出沈青獠的口述记录,把“粮”拆成“官粮劫获”、“村民置换”、“自采野菜干”三类。旧账本上写“某日发粮若干”,他就把“发”拆成“早饭”、“晚饭”、“病号加餐”、“练兵加餐”。每一笔都重新标了日期、来源、去向、经手人。
“你这——”周老疤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你把每顿饭都分开记?”
“分开记才知道粮食到底消耗在哪里。”裴七头也不抬,算盘珠子还在噼啪响,“之前的账只记了总量,看不出问题。比如上月初十那天,账上写‘发粮二十斤’,但那天早饭和晚饭加起来最多吃掉十五斤,多出来的五斤去哪儿了?要么是有人多领了,要么是粮食受潮折了分量,要么——”
“要么有人偷了。”周老疤接上话,独臂不自觉地攥紧了。
“也不一定是偷。”裴七终于抬起头,把耳朵上那支笔拿下来,在账本上写了个数,“也可能只是没记清楚。但如果每顿饭都分开记,哪里出了岔子,一翻账就对得出来。”
周老疤把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站直了。他盯着裴七手里那本重新誊过的账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裴七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那碗糊糊凉了。”
中午,裴七把三个月账目全部重新誊完,捧着三本新账本进了石屋正厅。沈青獠正蹲在火堆边擦枪,看他进来,把枪往墙上一靠,接过账本。
“说说。”
裴七把三本账本一字排开。第一本是总账,三个月来所有物资的进与出,每笔都标了日期和经手人。第二本是细账,粮食、盐铁、布匹、药材分开列,每日结余一目了然。第三本是人口册,寨中现有七十八口人的姓名、年龄、原籍、技能、身体状况,一人一页。
“人口册是你自己加的?”沈青獠翻着第三本账,眉头微微挑起。
“管账先管人。”裴七说,“知道每个人能干什么,才知道粮饷怎么分配合适。比如寨里有三个猎户出身的人,他们需要的不是粗面,是盐和箭头——打猎能带回肉来,比吃粗面扛饿。再比如罗铁匠那条腿,我记了‘左膝以下截肢’,这样以后如果弄到治腿伤的药材,账上能查得到。”
沈青獠没说话,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发现后面还夹着一张纸——不是账目,是一份密密麻麻的优化建议。她的目光从头扫到尾,看到最后几行的时候,停在了一个细节上。
那笔字。
前两本账目写得工整,但也只是工整——账房先生的字,横平竖直,清楚整齐就够了。但这**议书上的字不一样。楷体端正,笔锋老练,每一笔都有起有收,连笔处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这不像是一个开私塾的穷教书先生教出来的字。这像是有人拿着字帖一页一页临出来的,临的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字帖——是名家手把手教的。
她把那张纸合上,放回账本最后一页,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说说你的建议。”她说。
裴七清了清嗓子,从第一条开始说。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极清,每条建议后面都跟了具体的数目字——哪项要花多少,能省多少,多久能看到回头钱。
“山寨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缺粮,是缺进项。劫官粮和抄私库能解一时之急,但不是长久之计。下次赵克俭围山,如果围上两个月,光靠存粮撑不住。”
“你有办法?”
“三条。”裴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山寨自产。山腰开荒种荞麦,周期短见效快,但这只能解决基本口粮,换不来银钱。第二,以物易物。罗铁匠现在有好铁了,除了打兵器,还能打农具——锄头、犁头、菜刀。关外村子缺铁器,拿农具去换他们的粮食和药材,比直接分盐划算。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沈青獠问。
“第三是商税。”裴七把手指向楚千里那张羊皮地图上朔州城西的官道,“黑石山守着这条官道,往北去雁门关的商队必经山脚。现在北狄在关外,商路断了,但往南的商路还通。如果山寨在官道上设一个卡,对过路商队收取少量保护费——不劫,只收。一车货收一成,山寨保他们平安过境。”
“那不成了收买路钱的**?”周老疤在旁边插了一句。
“不是**。”裴七摇头,“是保镖。商队交了钱,山寨派人护送他们到下一个镇子。现在朔州地面上不太平,逃兵散勇落草为寇的多,商队被劫了没人管。如果有人管,哪怕收点钱,他们也愿意走这条路。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收保护费是明面上的买卖。只要开了这个头,山寨就不是匪了——是这条路上的规矩。”
周老疤沉默了。他看看沈青獠,又看看裴七,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佩服还是警惕。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他问。
“帮人算账的。”裴七微微一笑。
“帮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商人、**、当铺、镖局——我到处走,走到哪儿帮人算账算到哪儿,混口饭吃。”
周老疤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双老眼里的警觉一点没减。
沈青獠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她把账本递给裴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个呼吸的工夫——不长,但足够让裴七嘴角那个笑容僵了一瞬。
“建议不错。第三条先放放,等寨里人手够了再说。”她说,“账本你继续管。每月初一报一次总账。”
“明白了。”
裴七接过账本,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身避开了进来送柴的小石头,还顺手扶了一把差点被门槛绊倒的孩子。
沈青獠一直盯着他走出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寨墙拐角。然后她重新翻开账本最后一页,把那**议书抽出来,摊在石桌上。
周老疤凑过来:“怎么了?”
沈青獠没说话。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字——那个“议”字的最后一捺,收笔回锋,力道收得不轻不重,刚好把笔锋敛住。她见过这种写法。七岁那年,她爹带她去朔州城拜会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学士,那人书房里挂的字帖,就是这种笔法。
“周叔。查一下这个裴七的来历,别惊动他。”
“觉得他有问题?”
“他的字太漂亮了。”沈青獠把那张纸叠好,压回账本底下,“不是账房先生的漂亮。是念过官学、拜过名师的漂亮。一个穷教书先生的孩子,除非进过官学或者有高人指点——写不出这笔字。”她把账本合上,脸上的表情和方才翻开账本时没有任何区别,“先放着。看他接下来还要干什么。”
账房小间里,裴七坐在石板桌前,翻开一本新账本,在第一页端端正正写下今天的日期。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温润无害的笑意,但握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窗外有人在劈柴。一斧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响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他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沈青獠站在寨墙边,正对孟平比划什么。她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棱角分明,嘴角那道锋利的弧度让她看起来永远像是在审度什么东西。
裴七收回目光,笔尖落在纸上,继续写字。
他写的是今日账目明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但如果你凑近了看,会发现那些字比昨天写的稍微收敛了一些——笔锋收得更短,连笔处断得更干脆。像是一个书法家故意把字写得平庸。
紫檀算盘安静地躺在桌角,珠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