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赵衍送来的三本账册,在我药箱夹层里搁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不想看,是没时间看。中午从永宁宫回来之后,我先给丽嫔煎了晚上的安胎药,又去太医院大堂替秦院使核了一批新到的药材——老周头告了病假,管药材入库的人手不够,秦院使让我临时顶一上午。等我忙完这些回到煎药房,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初秋的黄昏短得很,太阳一落山,风就凉了。我关上煎药房的门,点上油灯,在书案前坐下来。药箱就放在脚边,夹层里的三本账册和那本泛黄的麝香出库册子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一堆没拆封的证据。我把它们全部取出来,在书案上一字排开。
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砂锅里的安胎药已经煎好了,灌进了青瓷药瓶里,裹着棉布放在炭炉旁边保温。我打算先把账册粗翻一遍,等翻完了再去永宁宫送晚上的药。
“三本账册,每本两指厚,”肝哥在我体内发出了一个倒吸凉气的声音,“你这是打算通宵?”
“先翻一遍,找找有没有麝香的条目。”
“三年,三十六个月,几千条记录,你一个人翻?”肝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忍直视的无奈,“要是有电脑,Ctrl+F一下的事。在这大齐朝,你只能拿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抠。”
“你有更好的办法?”
肝哥不说话了。心君替他接了话,声音沉稳而有条理:“先别急着逐条看。冯掌柜说‘这批货我当初就不该卖’——这句话是关键。他说的是‘这批货’,说明不是零星几钱几分的量,而是一批。你在翻账册的时候,重点找那些大批量的麝香出货记录。凡是一次出货超过一两的,折角做记号。超过五两的,抄下来。”
我心君说得对。这三本账册记录了永济堂近三年的所有药材出货,种类繁杂,数量庞大,如果逐条逐条地看,三天三夜也看不完。但如果是大批量的麝香出货,那就不一样了——麝香本身就是贵重药材,市面上能大批量采购的买家屈指可数,太医院是其中之一,但不是唯一。如果冯掌柜卖了一批不该卖的麝香,那这笔交易的记录一定还在账册里。
我从第一本账册翻起。永济堂的账册是按月份装订的,每本十二个月,从正月到腊月,每一条出货都记录了日期、品名、数量、买家、经手人。冯掌柜的字迹小而密,但一笔一划很清楚,看得出来是个谨慎的生意人。前三个月的记录里,麝香只出现了两次,一次三分,一次五分,买家都是太医院,经手人是药库的老周头——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翻到四月的时候,情况开始变了。
四月十七,麝香,二两。买家写的不是太医院,而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顺和堂。经手人那一栏,写的是冯掌柜自己的名字,旁边还盖了一个小小的私章。
“顺和堂?”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太医院从来不在顺和堂进药材。顺和堂是哪家?”
“没听说过,”脾大爷也凑了过来,“太医院的药材供应商就那么五六家,顺和堂不在其中。能在冯掌柜那里一次买二两麝香的,要么是大药铺,要么是——有人在用药铺的名义买。”
我的心紧了一下。继续往后翻,顺和堂的名字又出现了。五月初六,麝香,三两。六月十二,麝香,二两。七月二十三,麝香,五两——五两。这个数字让我停下了翻页的手。五两麝香,足够一个太医在太医院正常用一整年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药铺,一个月之内买了五两麝香,这已经不是正常经营了。
“八月之后呢?”肝哥问。
我继续往后翻。八月,顺和堂又买了一笔,三两。九月,两笔,分别是二两和四两。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顺和堂的名字几乎每个月都出现,每次的购买量都在二两到五两之间。光这一本账册里,顺和堂在一年之内购买的麝香总量,加在一起超过了三十两。
“三十两。”肝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医院正常一年也用不了三十两麝香。一个小小的顺和堂,买这么多麝香做什么?做麝香饼发家致富?”
“你没有注意到另一个问题吗,”心君的声音冷了下来,“顺和堂采购麝香的频率和数量,跟秦院使那本册子里周明取用麝香的频率和数量,高度吻合。周明开始大量取麝香的那几个月,正好是顺和堂开始大量买麝香的那几个月。这不是巧合。”
我翻开秦院使的旧册子,把两本账册并排放在一起对比。四年前,周明开始大幅增加麝香取用量——从每月三两五两跳到八两十两,最高峰一个月取了十八两。同一年,顺和堂从永济堂采购的麝香数量也同步攀升——从偶尔一两二两变成每月三五两,最高峰一个月从永济堂买了八两。两条曲线几乎是平行的。
“周明取麝香,顺和堂买麝香。周明取的是太医院的库存,顺和堂买的是宫外的货源。这两条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麝香被大量运进了后宫。”心君的声音越来越沉,“但顺和堂只是一个药铺的名字,药铺本身不会用麝香。买这些麝香的人,是用顺和堂的名义在买。顺和堂背后,一定还有一个真正的主使。”
“冯掌柜知道那个人是谁,”肝哥说,“他不敢说。他那句‘这批货我当初就不该卖’——说明他认识那个买家,而且知道买家拿麝香做了什么。但他怕。”
我把第一本账册里顺和堂的条目全部抄在一张空白方子上,用蝇头小楷标明了日期、数量和金额。抄完之后我开始翻第二本——两年前的账册。顺和堂的名字依然频繁出现,但购买量开始下降,从每月三五两降到了一两二两。麝香出库的总量也在下降,但一直没有断过。顺和堂还在买,还在买,每个月都买,只是买得比从前更谨慎、更隐蔽。
翻到第二本账册的最后几页时,一个新的名字出现了。
“汇草堂。”我念出这个名字,手指点在账册上那条记录上——八月初三,麝香,三两。买家:汇草堂。经手人:冯掌柜。
又是一个陌生的药铺名字。顺和堂还在账册里零星出现,但主力买家变成了汇草堂。采购频率跟之前顺和堂如出一辙——每月三两五两,从不间断。
“换壳了,”肝哥的语气里有一种被耍了之后的恼火,“顺和堂用了一年多,怕被人盯上,换成了汇草堂。汇草堂用一段时间,也许还会换成别的名字。冯掌柜账上这些药铺——顺和堂、汇草堂——说不定根本不存在,只是挂个名头。真正买麝香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换一个马甲。”
“如果能找到顺和堂和汇草堂在京城的位置,也许能查到这两家药铺的东家是谁。”脾大爷说。
“这件事赵衍能做。”我把这个线索记在另一张方子上,继续往后翻。第三本账册——今年——顺和堂和汇草堂的名字都消失了。但麝香的异常出货并没有停。三月,麝香,二两,买家写的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名字:仁济坊。五月,又是仁济坊,三两。七月——也就是上个月——仁济坊又从永济堂买了两两麝香。
顺和堂。汇草堂。仁济坊。三个名字,同样的采购模式:每月二到五两麝香,从不间断。从四年前到今天,一直没有断过。也就是说,四年来,麝香一直在从永济堂流进后宫。柔贵人死后没有停,周明死后没有停,赵衍的妹妹死后没有停。那条暗中输送麝香的通道,从未关闭。
我把三本账册里所有可疑的麝香出货记录全部抄下来,列成了一张长长的清单。抄完之后,书案上已经铺满了写满字的方纸。油灯的灯芯跳了两下,光线暗了一瞬,我拨了拨灯芯,火焰重新蹿起来,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
“总共五十八两,”我把最后一个数字加完,搁下笔,“三年,三本账册,顺和堂、汇草堂、仁济坊三家加起来,从永济堂买了五十八两麝香。这还不包括太医院正常进货的量。减去太医院正常用量,多出来的麝香至少有四十两以上。”
“四十两麝香,”脾大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痛惜,“能害死多少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没有回答。我把那张清单折好,跟秦院使的旧册子、赵衍的名单放在一起,全部锁回药箱的夹层里。然后拎起药箱,吹灭油灯,推开煎药房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初秋的夜风裹着桂花香从宫道的方向吹过来,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宫道两旁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在风里微微摇晃,把墙头的影子晃得一摇一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是戌时的梆子——还好,还赶得及送晚上的药。
永宁宫偏殿的灯还亮着。那扇窗户上透出的暖**灯光,在这一片漆黑的深宫里,像是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翠儿在廊下等我,看到我提着药箱走进院子就迎了上来,接过药箱,引我进了偏殿。
丽嫔还坐在窗下的竹榻上,跟中午我离开时差不多的姿势。但她换了一件外裳——从中午那件藕荷色的换成了更厚一些的月白色夹衣。竹榻旁边的案几上,那把裁布剪已经不在了,大概是收回了抽屉里。那只绣了一半的虎头鞋还搁在针线笸箩里,旁边多了一只已经绣好的——两只鞋并排放在一起,虎头的眼睛都对称了,绣得歪歪扭扭但针脚密密实实。
她把虎头鞋绣完了。
“沈太医来了。”她放下针线,把手从肚子上移开,在榻沿上让出放脉枕的位置。
我把药瓶递给翠儿,在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她伸出右手,手腕搁在脉枕上。我搭上三根手指,闭眼。心君、肝哥、脾大爷、肾兄弟依次汇报——母子俱安,胎气平稳,脉象从容和缓。跟中午号的结果几乎一模一样。她的身体稳得像一口深井,外面的风再大,也吹不皱井底的水。
我睁开眼睛,收回手指,把脉枕收进药箱。“胎气很稳。晚上这剂药喝完之后早些歇息,明天辰时臣再送药过来。”
她点了点头,接过翠儿递来的药瓶,跟往常一样先闻了闻,然后一口气喝完。喝完把空瓶递给翠儿,用手帕按了按嘴角。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息。
她没有问“麝香的事查得怎么样了”,也没有问“您看起来有些疲倦”。她只是看了一眼我的眼睛,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肚子上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沈太医,晚上风凉,走夜路多披件衣裳。”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官服外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袍,确实不够厚。今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煎药,出门的时候没来得及加衣裳,一整天都在跑来跑去,自己也没注意到。她注意到了。
“臣会的。”我站起身,拎起药箱,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偏殿。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上透出的暖**灯光依然亮着,和石榴树的枝叶交叠在一起,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回到煎药房,我把药箱放下,重新点上油灯。把药箱夹层里那张顺和堂、汇草堂、仁济坊的清单取出来,铺在书案上,开始写呈给赵衍的摘要。写完之后,我把四本账册和两份清单用蓝布包好,准备明天一早送到禁军营房去。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了。我在炭炉前的小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炉膛里残余的火星。今天从卯时到现在,**、**、对账,一整天都没歇过。但我脑子里想的最多的,竟然是丽嫔那句“晚上风凉,多披件衣裳”。
她看到了我的疲倦。她没有问,没有说,只是让我多披件衣裳。这种沉默的关切,比任何言辞都更让人心里发烫。
“她在数,”脾大爷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他一贯的温和与通透,“她数了你今天跑了多少趟。早上被拦在外面,中午送药,晚上送药。她还数了你的衣裳够不够厚。她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肝哥难得没有怼脾大爷,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这宫里能记住太医衣裳够不够厚的主子,大概只有她了。”
我伸手拍了拍胸口,那里有心君跳动的位置。心君没有开口,只是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像一座不会熄灭的炉膛。
明天还要早起煎药。
辰时的安胎药,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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