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十二点整，还有九分钟。”
第三资料室深处，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不是一道门。
是很多道门。
林述拿起那份归档申请，推开第三资料室的门。
身后，秦若晴叫他的名字。
“林述。”
他回头。
秦若晴把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递给他。
橘子已经有些干了，边缘被她攥得发皱。
“拿着。”她说，“别空着手进去。”
林述看着那半个橘子，忽然笑了一下。
“好。”
他接过橘子。
十一点五十一分。
距离十二点整，还有九分钟。
林述走进第三资料室。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黑暗里，一张小小的桌子亮了起来。
桌边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孩子低着头，手里握着铅笔，正在废表格上一笔一画地写名字。
林述站在门口，听见那个孩子小声问：
“叔叔。”
“如果我把名字写对了，妈妈是不是就能接我回家？”
“叔叔。”
“如果我把名字写对了，妈妈是不是就能接我回家？”
孩子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握着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他的脚够不到地面，只能悬在椅子下面。鞋带散开了一边，裤脚上沾着一点灰，像刚从哪个没人打扫的角落里钻出来。
林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
第三资料室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
书架、档案柜和那台旧收音机都消失了，房间只剩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一盏垂得很低的白炽灯。灯光正好罩住孩子面前的纸，四周却沉在浓重的黑暗里。
那张纸上已经写了很多遍“林述”。
有的“林”字少了一横。
有的“述”字最后一点歪到了格子外面。
每写错一次，纸上的字就会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
孩子低着头，用橡皮反复擦拭。
纸已经被擦得起了毛。
“她说，要写进表格里，才算登记过。”孩子小声说，“可我总是写不好。”
林述走到桌边。
孩子的脸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头发因为太久没剪，遮住了眉毛。左边脸颊有一道浅红色的压痕，那是趴在档案盒上睡觉留下的。
林述甚至记得，那天的档案馆很冷。
沈宜秋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还给了他半块已经变软的夹心饼干。
可这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记得温度，记得味道，却看不清沈宜秋当时的脸。
“妈妈什么时候来？”孩子又问。
“她——”
林述张了张嘴。
头顶忽然响起冰冷的广播声。
“0714号归档**开始。”
“请被**人补全姓名。”
桌面上出现了一份表格。
姓名栏已经印着两个字。
林述。
只是“述”字少了最后一点。
广播继续说道：
“发现登记错误。”
“请立即修正。”
孩子把铅笔递给林述。
“叔叔，你帮我写吧。”
林述看着那支铅笔，没有接。
他忽然想起沈宜秋曾经说过的话。
少一点也没关系。
别人还是知道你是谁。
可眼前的表格并没有给他保留错误的机会。姓名栏旁边，浮现出一个红色倒计时。
十分钟。
如果只是补上一点，事情未免太容易了。
这个房间不会仅仅为了考他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林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写对？”他问。
孩子愣了一下。
“写错了就不能留下。”
“谁告诉你的？”
孩子指了指房间深处。
黑暗里，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页。
又一页。
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翻阅他的全部人生。
“他们说的。”孩子低声道，“他们说我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籍，也找不到家。我已经是错的了，如果连名字都写错，就更不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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