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最怕别人不需要我。
父亲常年不归,母亲让我换新衣、背好诗、端稳茶盏。
父亲夸一句懂事,她便能高兴许久。
妹妹早夭后,她更不许我在人前失态。
她总说,我是她教出来的女儿。
所以我答应了嫁给谢家。
长公主府的女官进门时,堂中所有人起身行礼。
匾额蒙着红绸,被抬到正堂中央。
女官宣读赐词,夸母亲守礼持家、兴办女塾、教养有方。
掌声响起来。
母亲先向女官行礼,又转身朝我伸手。
“明仪,到娘身边来。”
我走上台阶,跪在她右侧。
长案上已经摆好了七封***,每一封背面都有母亲写下的日期。
她亲自替我理好衣袖,将肿起的手腕盖严。
“今日来的都是贵客。”她的声音只够我听见,“忍一忍,别让人看出来。”
我抬头看她。
母亲已经面向满堂女眷。
“今日讲《持家十二训》的第七训,夫妻相守。”
桑宜站在台下,抱书的手垂了下去。
最上面那册书没有合严,页角露出我的名字。
母亲要讲的,是我。
《持家十二训》去年才刊印。
母亲送过我一套,我一直没有翻。
她从长案上取出第一封***,告诉满堂女眷,我成婚之初性情刚烈,常因钱财与丈夫争执。
“小夫妻初立门户,难免有摩擦。女婿肯认错,女儿也肯改自己的急性子,这个家便守住了。”
席间有人点头。
桑宜站在台下问:“那三日,先生为什么没来女塾?”
母亲看了她一眼。
“明仪身子不适,在娘家歇了几日。”
我开口:“我是额角缝了三针。”
堂里安静了些。
母亲捏着信纸的手没有动。
“承安失手碰翻茶盏,已经写信赔罪。夫妻过日子,不能只记着一次错处。”
谢承安坐在男宾席旁,顺着她的话解释:“她当时追着我查账,我也是在气头上。”
我看向他。
“那是因为你要拿我的嫁妆替你弟弟还赌债。”
谢承安脸上的笑淡了。
母亲将第一封信放回去,立刻拿起第二封。
“钱财是身外物。夫妻若样样分清,情分也就薄了。”
女官问:“第二次是什么钱?”
母亲还没回答,我抢先道:“他当时想把我外祖母留给我的玉镯卖了,继续替他弟弟填赌债。”
“我那只是借用。”谢承安从席间接话,“后来不是还给你了吗?”
“推我撞上门柱以后,婆母才从当铺赎回来。”
女官低头翻了翻《持家十二训》。
书里只写我过分计较钱财,没有玉镯,也没有脱臼的右臂。
母亲把第三封信压在书页上。
“女子不可因小失大。家中一时争执,若动辄回娘家,最后伤的还是两家体面。”
桑宜问:“这次的小事是什么?”
母亲沉下声音:“桑宜。”
我没有等她替我回答。
“我背上挨了两下藤条,在顾家趴着睡了五日。”
台下有人朝谢承安看过去。
他放下茶盏,语气仍旧平稳。
“她当着下人的面顶撞婆母,我只是吓她的。藤条当时也是不小心落偏了。”
桑宜问:“能落偏两下?”
“够了。”母亲把信纸放下,“今日讲的是夫妻如何和睦,不是让你们翻私事的。”
女官看着长案上的七封信。
“这些信既是你讲学的凭据,信里认的是什么错,总该要说清。”
母亲顿了顿。
“承安年轻时是脾气急,如今已经收敛了许多。”
“第七封是昨夜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