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温夫人起身,将被夜风吹开的窗扇重新掩好。
外面廊灯映在窗纸上,两名侍卫的影子一动不动。
她背对着萧执砚,整理了一下窗边被吹乱的帘角。
“你父亲确实想借这次机会试试你。”
“枢武府要从功臣与将门子弟中选人,入骁骑营受训。”
“你年纪原本不够。”
“但你自幼在军中长大,应变、骑射都胜过同龄人。你父亲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破例入选。”
萧执砚攥紧了床边的薄被。
前世他直到名单送进枢武府,才知道这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考验。
那时他只顾着追凶,但最后什么也没查到。
而萧承琮的名字,却被父亲亲手递了上去。
他曾为此怨过许多人。
怨父亲偏心,怨兄长夺走机会。
可今夜,温夫人的一句话,先将他记忆里的旧事撬开了一道缝。
“父亲满意吗?”他问。
温夫人转过身。
“你能提前察觉刺客,又敢独自应对,他自然满意。”
“若不是你后来跑去拦谢家的车,还闹出这场乱子,他今日大概会夸你几句。”
萧执砚没有在意后半句。
他只看着温夫人。
“所以从一开始,阿娘便知道刺客是谁,也知道父亲为何试我。”
温夫人重新坐回床边。
“知道。”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语气平静。
“我没打算进骁骑营。”
萧执砚松开攥着薄被的手,语气淡淡的,像那场试探与他并无多少关系。
温夫人眉头一皱。
“不想去?”
“你生在将门,难道日后只想在府里遛马斗鸡?”
“骁骑营能教我的,其他地方也可以。”
前世萧承琮虽然入了骁骑营,后来却因营中生变,没能顺利走完那条路。
萧执砚不稀罕这个名额。
他可以不要,但不能在父亲尚未看清他的本事之前,便由旁人取而代之。
温夫人却不知他心中所想。
“入不入营可以再议,书却还是要读的。”
她正色道:“萧家是武将门第,也没有让子弟只会提刀上**道理。你两个兄长自幼读书,听说文章、策论都不差。”
“我不逼你事事与他们相比,可兵书总要看得明白,军报总要写得清楚。”
“你父亲已在替你寻访一位合适的先生。等回到雍京,便正经拜师。”
萧执砚嘴角微僵。
他这一身本事大半是在血里滚出来的,偏偏读书写作这类的,实在是拿不出手。
温夫人自己不善书文,对这件事看得尤其重。
萧执研思量如何转移话题,截住她的话。
“此事全凭父亲母亲安排。”
“昨夜那支箭**来时,我其实很怕。”
温夫人原本绷紧的脸色微微一缓。
“我怕的不是死。”
萧执砚抬起眼。
“我怕自己死了,再也见不到阿娘。也怕阿娘出了事,只剩我一个人。”
温夫人的手停在茶盏上。
“我昨夜还做了个梦。”
“梦见阿娘不在了。”
“王府里到处都是人。他们白日里对我行礼,叫我三公子,夜里却提着刀来杀我。”
“刀上全是血。”
“我的血。”
他的语气不重。
温夫人却听得心里一紧。
“只是一个梦。”
“梦可以是假的,人心未必。”
萧执砚看着她。
“阿娘,傅夫人失去丈夫十余年,带着两个儿子寄居傅家。如今父亲成了昭王,她却要回来与一个占了她丈夫、占了她位置的女人同住。”
“您觉得,她会怎么看您?”
温夫人皱眉。
“你不该这样议论傅夫人。”
“那她便不会这样看您么?”
“阿娘随父亲征战多年,王府旧部敬您,亲随也听您的。父亲亲自养大的是我,不是萧承琮和萧承珣。”
“您与父亲相伴的年月,比傅夫人多。”
“我从父亲手中得到的教导,也比他们多。”
“您以为把正妃之位让出去,她便会感激?”
萧执砚缓缓摇头。
“不会。”
“在她眼里,您退让之前是敌人,退让之后仍是敌人。”
“区别只在于,您原本手里还有名分。让出去后,便连护住自己的东西都没有了。”
温夫人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阿砚,这些话过了。”
“人命面前,没有过不过。”
萧执砚声音陡然发紧。
“您有没有想过,王府只能有一位正妃,世子也只能有一个?”
“傅夫人要替她的儿子争,您难道不该替我争?”
“您退一步,她不会觉得您宽厚,只会觉得您已经低头。今日能让正妃,明日便能让王府中馈,后日便能让我让出该得的前程。”
“等让无可让时,我们母子凭什么自保?”
温夫人盯着他。
“你把傅夫人母子当成什么了?”
“尚未见面,便先当成要杀你的仇人?”
“我不想与他们为敌。”
萧执砚道:“可这件事,不是我不想便能作罢。”
“只要利益撞在一处,我们便已经站到了两边。”
温夫人指尖收紧。
“所以你要我抢下正妃之位,与傅夫人争到底?”
“那原本便是您的。”
“您是圣上赐婚,明媒正娶。您陪父亲从尸山血海里走到今日,救过军中将士,也替他撑过最难的时候。”
“傅家于大曜未立寸功。”
“父亲若坚持立您为正妃,傅家能如何?”
“傅夫人又能如何?”
说到此处,萧执砚心底压了许久的怨恨终于翻了上来。
“可父亲什么都没有做。”
“他一边不肯辜负傅夫人,一边又想留住您。”
“正妃只有一个,他不愿亲自选择,便等您开口退让。”
“您让了,他既对得住原配,又不必承认自己负了您。最后所有人都夸昭王重情重义,只有您成了那个理所当然该退的人。”
“够了!”
温夫人猛地将茶盏搁在桌上。
茶水溅出,湿了她的袖口。
萧执砚却没有停。
前世那些画面压在他心里太久。
那时候天未亮,母亲便被送出雍京。
他醒来后找遍了府中,最后只从父亲口中听见一句:人已经走了。
他挣开侍卫追出城,只追到一辆停在道旁的马车。
车底全是血。
侍卫将一封遗书交给他,说温夫人在车中割了腕,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喊到嗓子嘶哑,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再见时,她已经躺在灵堂里。
冰冷,苍白,再也不会睁眼骂他胡闹。
萧执砚死死盯着眼前活生生的温扶微,眼底泛红。
“阿娘,您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父亲去选。”
“他若真在意您,就该亲自挡住傅家,而不是等您退让。”
“他顾着原配、顾着两个儿子、顾着王府和傅家的体面。”
“可到了最后,谁来顾您的死活?”
温夫人霍然起身。
她看着床上的儿子,脸上没有方才的温和,只有被触怒后的冷厉。
“萧执砚。”
“你可以担心我,也可以不信傅家。”
“但你没有资格这样说你父亲。”
她一字一句道:
“他从未让我牺牲。”
“更没有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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