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萧执砚怔了怔。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方才说的那些,全是你自己的猜测。”
温夫人胸口仍在起伏,溅湿的衣袖贴在腕间,她却顾不上擦。
“当年战事未定,你父亲曾亲自去接傅夫人母子。那时朝不保夕,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日,自然无暇先论正侧。”
“我们想的,只是一家人能聚在一处。即便死,也不至于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她顿了顿。
“可回到雍京后,你父亲给傅家的第一封信里,便写得明明白白,将来受封昭王妃的人,是我。”
萧执砚猛地抬头。
温夫人看着他,眼中怒意未退。
“他没有含糊不清,更没有躲在一旁等我让位。”
“他要接傅夫人母子回来,是因为那是他的原配与亲生骨肉。傅夫人当年没有背弃他,也没有做错什么。她独自养大两个孩子,你父亲对她有情分,也有责任。”
“可责任归责任,位分归位分。”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拿我的名分去成全自己的好名声。”
萧执砚一时没有开口。
前世他只知道,傅清筠回到王府后成了昭王妃。
母亲被送走,死在出城的马车里。
所有结果都摆在眼前。
他便认定,是父亲选择了原配与嫡长子,舍弃了母亲。
可今夜温夫人说出的,却与他记得的结果截然不同。
“既然父亲已经定下您为正妃,”他沉声问,“后来为何又改了?”
温夫人缓缓坐下。
她取过帕子,将袖口的茶水按去,动作已经恢复平稳。
“阿砚,你能想到正妃、嫡庶、世子和王府旧部,说明你长大了。”
“可你不该因为害怕,便认定你的母亲毫无成算,更不该认定我会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和儿子的性命都送出去。”
“**虽不是簪缨仕宦之家,却世代行医。我们出入过的高门大户不少,见过的妻妾争斗、兄弟相残,也未必比你少。”
“你能想到的危险,我会想不到?”
萧执砚握紧手指。
“既然想得到,为何还让?”
温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着儿子颈间尚未消退的红痕,声音低了几分。
“你父亲如今已是昭王。手中有兵,圣眷正隆,又有开国之功。”
“无论谁做正妃,他都不会失去什么。”
“可你只有十三岁。”
“我做任何决定,最先考虑的不是他,是你。”
萧执砚眼底一震。
温夫人继续道:“这些年,你父亲把你带在身边,教你骑射,教你兵法,军中旧部也大多看着你长大。”
“你从小被我们护着,没有真正见识过王府里的争位夺利。”
“所以你以为我让的是自己的名分。”
“我真正要保的,是你的前程。”
萧执砚低声道:“难道傅夫人拿什么逼您让位?”
温夫人沉默片刻。
“你父亲回到雍京后,曾再次写信给傅家,请傅夫人携两个孩子回京。”
“他们母子在傅家寄居多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况你父亲如今身居高位,若让妻儿一直住在外家,傅家日后有所求,他便很难置身事外。”
“无论从亲情还是朝局上看,都该把人接回来。”
“这件事,你父亲没有瞒我。”
她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桩早已反复权衡过的家事。
“信中也写明了安排。”
“我为昭王正妃,傅夫人受封侧妃。王府会给她应有的尊荣,奉养她余生,也会为萧承琮、萧承珣安排前程。”
萧执砚眉心微拧。
“她肯答应?”
“最初,我们以为她不会来。”
温夫人道:“傅夫人出身世家,性情高傲。当年你父亲亲自去接,她都没有跟来。如今让她屈居侧位,她自然更难接受。”
“但来不来是她的选择,请不请是萧家的责任。”
“萧承琮和萧承珣总归是你父亲的儿子,也不能一辈子留在傅家。”
温夫人说到这里,神色有片刻复杂。
“我不愿与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哪怕她是你父亲的原配,我也不会因此觉得欢喜。”
“可傅夫人与旁人不同。”
“她没有负过你父亲,还替他保住了两个孩子。战乱多年,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幼子活下来,并不容易。”
萧执砚没有说话。
温夫人并未因傅清筠将要威胁自己的地位,便否认她曾受过的苦。
这份清醒,反倒让他方才那些激烈的指责显得格外刺耳。
“当年萧家突然遭难时,萧承珣才出生不久。”
温夫人道:“傅夫人身体尚未养好,萧老王妃又被旧魏扣在宫中,府里一时无人主事。”
“后来老王妃的死讯传来,她还得强撑着稳住府中,召集人手,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和襁褓中的婴儿连夜逃命。”
“她途中被旧魏兵马截住,也没有丢下两个孩子。”
“单凭这一点,我敬她。”
萧执砚抬起眼。
“就因为这些,您便答应让位?”
“当然不是。”
温夫人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我敬她的苦难,却不代表她想要什么,我便必须给什么。”
“她独自养大两个孩子,是她的功劳。她守住萧家的血脉,也该得到补偿。”
“可这些,都不能成为她夺走你前程的理由。”
萧执砚眸光一凝。
“夺走我的前程?”
温夫人看着他。
“你父亲送去的信中已经把正侧安排写得清楚。”
“傅夫人却回信说,她可以入昭王府,也可以受侧妃之封。”
“但她有一个条件。”
屋内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萧执砚缓缓坐直身子。
“什么条件?”
温夫人道:
“她要萧承琮承袭王爵。”
“要她的长子,成为昭王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