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王连长被那道目光看得后背发紧，却仍觉得妻子已经当众开口，自己不能让她下不来台。
他勉强笑道：“团长，俺知道嫂子做吃食有本钱。可大家住得近，今天你家借勺盐，明天我家借把葱，都是常有的事。为了半碗肉伤和气，犯不上。”
靳野站到门边，身形将虞初窈挡住大半。
“盐和葱借回去会还。熟肉怎么算？”
王连长一时没答上来。
王嫂赶紧接话：“明天还生肉，多切一点总成了吧？她拿猪下水做的东西，价钱又不高，我们还能占她便宜？”
虞初窈从靳野身后走出来，把账簿递到王连长面前。
“王连长，您先看这碗肉归谁。张嫂她们交了定金，我答应明早按同一个味道交货。王嫂来借时，我愿意把自己的那一块给孩子，她嫌少扔了。如今她要动别人订下的东西，我答应才叫没规矩。”
王连长翻了两页，看到每户的名字、数量和定金都记得清楚，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转头压低声音：“一块肉已经给了孩子，你还闹什么？回家做饭去。”
王嫂没想到丈夫会先训自己，心里顿时冒出一股火。
“你冲我凶什么？她下午让整个大院白尝，偏偏到咱家就算起钱。你在靳团长手底下当连长，我连半碗肉都借不到，别人怎么看咱们？”
这句话一出口，王连长的脸彻底黑了。
她介意的从来不是孩子吃没吃到肉。她怕别人觉得自家在靳家面前没脸，也怕虞初窈靠一锅卤味把军嫂们都拉过去。
楼道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孙指导员也被动静惊了出来。他披着军装外套，先扫了一眼众人，随后看向王连长。
“家属闹**，你跟着掺和什么？半碗肉说大不大，可人家已经记了账，凭什么让你家拿走？”
王连长臊得额角冒汗：“指导员，俺刚回来没弄明白情况。俺这就带她回去。”
王嫂却不肯走。
她盯着虞初窈身后的灶台，忽然冷笑一声：“说得多好听，还不是仗着男人军衔高。我要是张嫂，替你干了半天活，也会站出来帮你。你如今收买了几个人，便觉得大院里没人敢说你？”
“王嫂，您若觉得张嫂替我说话是因为工钱，可以把她下午做过的活再做一遍。”虞初窈收回账簿，“三斤肥肠要翻洗三遍，猪皮得一根根刮毛。您做完，我照样给您记工钱。”
王嫂想到肥肠那股味，胃里一阵翻腾。
她没法接这句话，只能转向靳野：“老靳，你真由着她这么对邻居？她以前做过多少糊涂事，院里谁不知道。如今才安分几天，你便什么都听她的，也不怕她又把家底折腾光？”
四周彻底静了。
虞初窈握着账簿的手指收紧。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是她眼下最难洗掉的污点。只要王嫂揪住过去，大院里总会有人犹豫。
张嫂张了张嘴，想替她说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过去的虞初窈确实任性，还差点跟着别的男人离开大院。
王嫂捕捉到众人的迟疑，心里终于痛快了一点。
她端稳海碗，语气带上了咄咄逼人的意味：“她今天做肉，明天说不准又要做别的。钱一把把往里扔，出了事还得你这个当丈夫的收拾。俺劝你管严一点，也是为了你的前途。”
靳野看了她几秒，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她过去做错过事，我和她关起门处理。今天的账目清楚，做事也有分寸。你想借她已经答应送，送的东西被你扔了，没人欠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王嫂手里的大海碗。
“这件事，我媳妇说得对。”
虞初窈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从她来到这里，靳野看她的目光始终带着审视。即便下午帮她，也只说支持她按规矩做。如今当着指导员和整个楼道的人，他第一次干脆地站到了她这边。
王嫂脸上的得意僵住。她怎么也没想到，靳野会公开叫出“我媳妇”三个字。
赵嫂忍不住说道：“王嫂，回去吧。孩子已经不哭了，再闹下去也没意思。”
张嫂胆气更足：“**交了定金都没说什么，你没交一分钱，倒要端走半碗。以后谁做点好吃的，还敢让你闻见？”
周围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王嫂像被架在火上烤。她猛地把碗塞给王连长，伸手指向虞初窈：“好，你们都说她账清楚，那就把锅里的肉称一称！下午试吃剩下多少，晚上拿回来多少，她敢不敢当众说？”
虞初窈眯起眼：“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下午亲眼看见她端回来一大碗，刚才从窗户看，却只剩下半碗。”王嫂越说越快，“张嫂她们订的是明天的新肉，今晚这碗根本没算进去。她舍不得借，便故意拿订单骗人。”
王连长低声喝道：“你隔着窗户能看见多少？别再胡说。”
“我没有胡说。”王嫂见众人又看向灶台，心里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她下午还收了两块三毛定金，谁知道是不是把肉偷偷卖了？没有营业执照便收钱卖肉，这才是工商所要管的事。”
孙指导员脸色严肃起来：“虞初窈，定金和剩肉的情况，你能解释清楚吗？”
“能。”虞初窈回答得很平静，“剩下的卤味回家后共一斤二两。我们吃了四两，样品留了八两，每一两都有去处。”
王嫂像是抓到了漏洞：“谁能证明你端回来的是一斤二两？秤在你手里，账也是你写的，你想记多少便记多少。”
虞初窈没有急着反驳，只转头看向靳野。
靳野也看着她。两人目光一碰，她便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下午收锅时，靳野亲手提过那只碗。回屋以后，他还因为部队清点物资的习惯，随口问过一句重量。虞初窈当时用家里的杆秤称过，秤钩上那道新蹭出的卤汁还没擦。
可只有靳野作证，王嫂仍能说夫妻俩互相包庇。
虞初窈唇角慢慢扬起：“王嫂既然一定要查，那就查得彻底些。只是查完以后，若证明您冤枉了我，您打算怎么办？”
“你要真能证明，我当着大家的面给你赔礼。”
“光赔礼不够。”虞初窈从门后拿出杆秤，放到众人面前，“您还得把手里那张所谓通知拿出来，让孙指导员一起认认。”
王嫂的脸色刷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