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小布鞋，沿着出城的路一步步往王家村走。
她的背影单薄得如同一张纸，风一吹，便让人担心会被卷进沟渠里。
王翠花站在王家院门外，手心全是汗。
她摸了摸怀里那张皱纸，低声念着：“别哭，别求，别跪。要工钱，要孩子，要把自己当个人……”
院里，王大柱正端着粗瓷碗吃饭，见她进门，先愣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阿囡坐在墙边的小凳上，见着娘，眼睛亮了亮，刚想扑过去，就被王大柱瞪了一眼。
小姑娘又缩回去，抱紧膝盖。
王翠花喉咙发紧，还是往前走了两步。
“把阿囡给我。”
王大柱放下碗，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带她回娘家住几日。”王翠花攥着衣角，嘴唇发干，“还有，你以后不许再打我。”
屋里静了片刻。
王大柱抬头看她，眼里先是疑惑，随后浮出几分讥讽。
“你去城里住了几天，把脑子住坏了？”
王翠花把怀里的纸拿出来，平铺在桌边。
“你在码头扛包，每月领多少工钱，我都要知道。家里的米钱、药钱、孩子的衣裳钱，你得拿出来一起算。”
“从今日起，你的衣裳自己洗，饭自己做。你要是还打我，我就带阿囡走。”
王大柱盯着那张纸，脸色沉了下去。
“谁教你的？”
王翠花没躲。
“苏姑娘。”
“那个城里来的妖人？”王大柱抬手，把纸抓起来揉成一团，“她让你回来跟老子算账？”
“她说得没错。”王翠花的句子开始发散，却还在撑着，“我这些年怕你，不是因为你有道理。你喝了酒打我，输钱打我，地里收成不好也打我，阿囡发热时你连药钱都不肯给……”
“闭嘴！”
王大柱拍桌站起。
阿囡吓得往墙角缩，眼泪掉下来，小手捂住耳朵。
王翠花肩膀抖了一下，却没退。
“我不跪。”
王大柱盯着她，脸上的肉跳了跳。
“你再说一遍。”
“我不跪。”王翠花抬起头，眼眶泛红，“孩子我要带走，工钱要拿出来。你若再碰我，我就去告你。”
王大柱笑了。
那笑意让王翠花心里发寒。
“告我？”
他一步步走近，抬手指着她的鼻尖。
“你一个嫁进王家的女人，吃王家的饭，睡王家的炕，还想带走王家的孩子？”
“阿囡也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王大柱咧开嘴，“你有本事就带啊！”
王翠花看着墙角的女儿，想起苏蔓写在纸上的话。
打不过也得打。
不能退。
退一步，就会退一辈子。
她咬着牙，伸手去拉阿囡。
“跟娘走。”
王大柱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拽回来。
“你今日敢跨出这个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王翠花疼得吸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放开我……”
“你在城里学的那些妖话，今日都给我忘干净！”王大柱逼近她，“跪下，认错，把那妖人的话全忘掉，这日子还能过。”
王翠花看着他。
看着这个让她怕了很多年的男人。
她腿软得厉害，脑子里全是那句“别跪”。
“我不跪。”
王大柱脸上的笑没了。
下一刻，他抬脚掀翻饭桌。
汤水泼开，瓷碗滚到门边，阿囡吓得哭喊起来。
“娘！”
王翠花还没来得及回头，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她跌倒在地，半边脸**辣地疼，唇角很快裂开。
王大柱还要上前，门外已经有人探头。
“又打起来了？”
“别进去，他喝了酒，谁劝谁倒霉。”
“孩子还在里头呢……”
院外站了几个人，脚步停在门槛外。
没人敢进。
不远处的茶棚下，宁素将茶盏扣回桌面，抬起两根手指，朝王家院门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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