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老三就蹲在院子里磨镰刀了。他磨得很慢,每一刀都贴着磨石走,刀刃翻过来,又翻过去,水声在院子里响了很久。他把镰刀举起来,对着晨光眯眼看了一下刃口,拿拇指轻轻刮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念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碗沿冒着热气。她走到沈老三身边,蹲下来,把粥递过去。沈老三接过来,没喝,眼睛看着院门外那片金灿灿的麦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爹。”沈念叫了一声。
“嗯。”
“今年能收多少?”
沈老三没马上答,他喝了一口粥,嚼了一口窝头,咽下去,才闷声说了句:“比去年多。”
“多多少?”
“多……”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沈念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多将近一倍。”
沈念没说话,低下头喝粥。粥很稀,但今天喝起来格外香,米粒在舌头上化开,带着一股甜味。
沈老三喝完了粥,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嘴,把镰刀别在腰后,大步往田里走。沈念跟在他身后,踏过沾着露水的田埂,裤腿很快被打湿了,凉丝丝的。
清溪镇的秋天来得早,田里的麦子已经熟透了,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麦浪翻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沈老三走到地头,停下来,攥了一把麦穗在手里搓了搓,掌心立刻铺满了金**的麦粒。他把麦粒举到嘴边吹了一下,丢了几颗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熟了。”他说。
他弯下腰,挥起镰刀,第一刀下去,割下一大把麦子,麦秆断口处渗出一层薄薄的水珠。麦子倒下去,哗啦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沈念也弯下腰,拿起一把小镰刀,学着她爹的样子,割了一把。她力气小,割得慢,但每一刀都很稳,麦茬齐整整的,不深不浅。
太阳升高了,田里的人越来越多,割麦子的,捆把的,扛回去的,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沈家三亩地,从日出割到日头偏西,才割了一大半。沈老三扛着两捆麦子往家走,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可他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的光比太阳还亮。
沈林氏站在院门口,接过沈老三扛回来的麦子,一捆一捆码在院子里。她没说话,但嘴角也往上翘着,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弯起来。她看了一眼堆满半个院子的麦垛,又看了一眼正朝这边走来的沈念,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是低下头,把一捆麦子拎起来,码整齐。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块地割完了。沈老三站在院子里,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麦垛,眼睛发亮。他走过去,拿手拍了拍麻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麦粒在袋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转过身,走到仓房门口,把门推开,看着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麻袋,突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跟平时的笑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咱家……从没收过这么多。”他说。
沈林氏站在他身后,没说话,眼睛却红了,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很快被她用袖子抹掉了。她转身走进灶房,没过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稳,很响。
沈念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麦穗。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把她的脸晒得有点发烫。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麦穗,麦粒饱满,在晚霞里泛起一层金色的光。可她没笑,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别的事。
那天在集市上,那个粮商说过的话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县城里有个农庄,专门教人种地,还赊铁犁。”
她又想起外公说的话——“你得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人是怎么弄的。”
她把手里的麦穗举起来,对着天光看。麦粒透过光,显出淡淡的透明色,她把麦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院子走去。
沈老三正蹲在仓房门口,拿烟杆子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他看见沈念走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沈念没蹲下,站在原地,攥着那把麦穗,看着沈老三。
“爹。”
“嗯。”
“秋收完了,我想去县城看看。”
沈老三的手一抖,烟杆子从嘴里掉下来,砸到脚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沈念,嘴角的笑容僵在那里。
“去……去县城做什么?”
“我想去那个农庄看看,就是粮商说的那个,教人种地的。”沈念说,“我听说那边能学新的种法,还能赊铁犁。”
沈老三把烟杆子捡起来,在鞋底磕了磕,又叼回嘴里,没点着。他的手指在烟杆子上摩挲了两下,脸上快速闪过了一丝犹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你上次去买铁犁,在镇上听说了啥?”沈念突然问。
沈老三愣了一下,脸色的变化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磕了磕烟灰,说:“没……没什么。”
沈念看着他的眼睛,没继续追问。她心里清楚,那天在镇上看到沈老三变了脸色,肯定不是“没什么”那么简单,但她知道她爹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沈老三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沈念,慢慢说:“去县城……远了。”
“我知道。”
“你一个人在那边……没人照顾你。”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沈老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他低下头,拿烟杆子在地上画了几道,又抬起头,看着沈念。
“你想去?”
“嗯。”
沈老三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烟杆子放在嘴里,没点着,烟嘴已经被咬得发白了。他站起来,走到仓房门口,看着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沉默了半晌。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一样,“爹在家等你。”
沈念愣在原地,她以为她爹要拦住她,以为他会说“不行”,说“你还小”,说“你那十七文钱连县城都到不了”。可他说的是“去吧”。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麦穗,麦芒扎进手心,有点疼。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也很轻。
晚饭的时候,桌上比平时多了一碗鸡蛋汤。沈林氏把汤端上来,放在沈念面前,又拿碗给她盛了一碗,自己没喝。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说:“去县城,得加件衣裳。”
沈念抬头看她。
“你那件夹袄,袖口破了,我今晚给你补上。”沈林氏说。
沈念没说话,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汤。
晚上,灶房的油灯亮到很晚。沈林氏坐在灯下,手里捏着沈念的那件夹袄,一针一针地补着。她把袖口的破洞剪成一个小圆片,又拿布头剪了一小块补丁,仔细地缝上去。针脚不大,很密,线拉得紧,补完之后她又拿手压了压,试了试,觉得不够牢固,又拆了重新缝了一遍。
她补完袖口,又把领口的线重新跑了一遍,把破了的衣摆也剪齐了,重新卷了个边。她把夹袄举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确认没问题了,又把衣服叠好,放到沈念的枕头边。
然后她走到灶房,掀开锅盖,从锅里拿出两个掺了白面的窝头,用布包好,塞进沈念的包袱里。
沈念蹲在门槛上,看着沈林氏做这些事。月光照在院子里,把地面涂成银白色。
“娘。”她叫了一声。
沈林氏回过头看她。
“去了县城……”沈念说,“我一定得学点本事回来。”
沈林氏没说话,走过去,在沈念身边蹲下来,把沈念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学不学得到,都得回来。”她说,语气很平淡,“娘等你吃饭。”
第二天一早,沈念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包袱里装着一件补好的夹袄、两个窝头、十七文铜钱,还有外公给的一本书——那本《齐民要术》残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她走到田埂上,蹲下来,看着清溪的水往下游流。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子,水流不急,但一直往前,从来不回头。
她抠了抠手指缝里的泥,看着那条河,心里头翻着浪。她不知道县城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个“农庄”还在不在,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愿意教她的人,不知道那十七文钱够不够用。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心里头有团火,烧得她浑身都是劲儿。
“丫头。”身后传来沈老三的声音。
沈念站起来,转过身。沈老三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烟杆子,没点着。
“到了县城,要是找不到那个农庄,就回来。”他说,“爹种了这么多年地,还能再种几年。”
沈念没说话,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背对着清溪镇,攥着拳头,往县城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那十七文钱在包袱里晃荡,跟麦穗的麦壳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脚步没停。
她能听到身后沈老三的叹气声,能听到孙寡妇不知道在哪里嘀咕的声音,能听到清溪镇的水流声。
她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