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核查组是上午十点整到的法援中心。
一辆灰色捷达停在门口,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胸牌上都挂着市司法局纪检监察的字样。领头那人四十出头,瘦长脸,眼窝有点深,进门之后也没跟周明远寒暄,直接亮出工作证,说接到实名举报,反映法援律师林越接受当事人贿赂,要求封存办公桌接受检查。
周明远站在接待台后面,手里的烟快烧到滤嘴了才掐进烟灰缸。他看了一眼林越,林越刚从外面回来,衬衫领子上还带着汗印,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站在原地没动。
“封吧。”周明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瘦长脸冲那女的点了下头,女的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螺丝刀,走到林越的办公桌前蹲下身,沿着桌板的接缝撬了几下,最下面那层隔板的边缘开始松动。陈晓珊站在茶水间门口,手攥着一次性纸杯,纸杯被捏得变了形,水洒出来滴在她帆布鞋上,她像是没感觉到。
隔板被整个掀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文件袋没封口,瘦长脸用两根手指夹着边沿拎起来,往桌上倒了倒,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滑出来,上面印着林越的名字和方国栋的账户,金额五万,时间是两周前。
瘦长脸拿起凭证看了看,把复印件转过来对着林越:“这个怎么解释?”
林越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子,搁在柜台边上,走近了两步,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我没见过这个。”
“是不是你的签字?”
“不是。”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办公桌的夹层里?”
“我要是知道,”林越说,“我早就扔了。”
瘦长脸没再问,把凭证装回文件袋,让人拍了照,然后转头对周明远说:“周主任,按照规定,涉案人员要停职配合调查,法援中心在此期间暂停接收新案子,所有在办业务转交其他机构,等核查结果出来再说。”
周明远站在窗边,日光灯的影子从他肩膀滑下来,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核查组的人走后,法援中心大堂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走得咔咔响,办公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耷拉下来半片,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
陈晓珊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抖:“他们怎么能随便封你桌子……”
“不是随便。”林越弯腰把那块被撬下来的隔板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眼背面,木头边缘有一个新钉子的印子。“这块板子是被人后装上去的,钉子不是原来的。”
周明远走过来,接过隔板翻了两下,把板子放在桌角上沉默了几秒,拿起搁在窗台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个号,那边接得快,他只说了三句——“文件出现了在林越桌子上被停业了”——就挂了电话。他没有解释电话那头是谁,只是看了林越一眼,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林越站在空了一半的办公桌前,打开手机翻了翻新闻。消息比他想的还快,市法制报网站二十分钟前已经发了快讯,标题是“法援律师涉嫌受贿**,鼎峰律所赵德厚回应:深感可惜”。点开正文,赵德厚在电话采访里说了一句:“林越在鼎峰实习的时候就因为职业操守问题被劝退,我没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
林越把手机屏幕摁灭,塞回裤兜。
下午两点,核查组的人又来了,这次带走了林越的实习律师证和一沓档案材料。陈晓珊被叫到隔壁小会议室问了一个小时的话,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她走到林越跟前,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别人,压着声音说:“上周三,赵德厚的秘书来过。”
“确定是他?”
“我认得那张脸。”陈晓珊抓着帆布包的带子,指甲掐进帆布纤维里,“他说是来找周主任谈公益律师合作的事,但我登记访客记录的时候,他在接待台前面站了将近十分钟。当时周主任不在,他就走了,走之前说改天再来。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他背的那个公文包一直贴在身侧,没放下来过。”
林越看了她一眼:“你看见他往我办公桌那边走了?”
“没看见。”陈晓珊抿了一下嘴唇,“但那天下午我整理卷宗的时候,发现我桌上多了一个空的牛皮纸袋,跟你桌子里翻出来那个一模一样。我以为是谁随手放的,就扔进碎纸机了。”
林越没说话,转头看向自己办公桌的位置,日光灯管有点暗,桌面上摊着几页没写完的法律意见书,旁边的笔筒里插着三支墨快干了的圆珠笔,桌角那道划痕还在——那是他入职第一天搬桌子时蹭出来的。
他把那块隔板翻了个面,用手机拍了几张钉子印子的照片,又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木板的切割边缘,切口是新的,跟桌体原装的老木材颜色有细微差别,拼接处能看到薄薄一层胶水的残留痕迹。
“这套桌子是十年前买的。”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门,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底层的板子从来没换过,如果有人要在里头加一个夹层,需要带工具来现场操作,至少得花二十分钟。”
林越把手机收起来:“法援中心有监控吗?”
“五年前就没有了。”周明远把烟放进嘴里,没点,叼着说,“赵德厚的秘书来那天是几号?”
“周三,上午十点四十分。”陈晓珊的回答很利落,像是把那个时间已经记得死死的,“我把访客登记本翻出来给你看。”
她转身去档案柜里翻出一个灰色塑料皮的本子,翻到那一页,上面的字迹工整,写着时间、姓名、单位、事由,来访人签字栏里签着一个名字——张明远。
林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窗外起了风,法援中心门口那条老国道的尘土扬起来,混着秋天的干燥气味,从玻璃门的缝隙里钻进来一小股。墙上挂着的那块“法律援助中心”的牌子在风里晃了一下,螺丝松了一颗,牌面微微歪了。
林越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到门口摸了摸那块歪了的牌子,把它扶正,螺丝又拧紧了一圈。
他听见街对面有车停下来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车停了三秒,没熄火,又开走了。
林越没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排老旧的梧桐树后面。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周明远站在大厅里头,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隔着玻璃门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